吕绍想得不错,但吕弘已经坐不住了,偷偷将消息传给了前线作战的吕纂。
接到消息后,吕纂哪里还有心思围剿段业、沮渠男成,而是急匆匆率领大军班师回朝,生怕晚一步,就哭不上老父亲了。
前脚吕纂的大军刚撤离,后脚段业立即称王,封沮渠男成为辅国将军,托付军政大事。对于带着万余大军刚赶到沮渠蒙逊,段业也十分大方,大手一挥封为张掖太守。
沮渠蒙逊本以为一切都会走上正轨时,刘郁离放出的一个消息,让段业对他的忌惮上升到极点。
段业暗暗召来心腹马权、索嗣,问道:“沮渠蒙逊迎回了前凉主张天锡,此事,你们怎么看?”
张家在凉州经营数代,根深蒂固,远不是他和吕光能比的。当初张天锡之子张大豫起兵反抗吕光时,若非急于求成,今日占据姑臧城的就是张家人了。
索嗣面色沉重,忧虑不已,“张家乃是河西一霸,短短数日,张天锡已经收拢本地望族过半。虽然他的两个亲儿子已死,但他的两个养子张肃,梁景颇有声名。这些人一旦联合起来,不可小觑。”
马权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反而提起一件隐秘事,“当初护送沮渠蒙逊回来的大军便是前凉主张天锡的。若说二人没有勾结在一起,张天锡岂肯将手中大军交给沮渠蒙逊统帅。”
若是没有这支大军,战败的沮渠蒙逊凭什么得到张掖太守这样的重任。
段业:“就怕这是沮渠男成的意思。”说到底沮渠男成才是沮渠家族的话事人,掌握家族大权,而他能上位也是沮渠男成一手扶持。今日,沮渠男成反了吕光,他日,未必不会反他?
从多年前,段业作为吕光参军,帮助吕光截杀刘郁离之事,便能看出这是个聪明人。当刘郁离给吕光的谶言应验后,段业便想办法远离吕光,跑到建康做太守,以求苟全性命。
果然,在吕光朝着身边老臣举起屠刀之时,段业侥幸逃脱。越是如此,段业越是惶恐,他是外来人,全靠沮渠家族方有今日。身家性命掌握在旁人手中,怎能安心?
莫说段业因此坐立难安,就是沮渠男成都开始劝说从弟,话里话外只有一个意思,段业寄居他乡,是我们推举上位的,我们不能出尔反尔,再背叛于他。
听闻此话,沮渠蒙逊心中五味杂陈,“兄长,正是因为我们一手把段业推举上位,他才容不得我们。段业愚昧魂弱,信谗爱佞,非是济世之才。兄长宜早图之,方不重蹈伯父旧辙。”
当初吕光忌惮伯父,冤杀之,他们才起兵的。如何到了段业身上,兄长就失了往日清明?
沮渠男成:“世间之人哪里个个都是吕光?段业对我们亲厚有加,许以重任,我沮渠一氏当思回报,如此才不负君臣情谊。”
沮渠家族怎么尽是天真之人?身为鲜卑后裔却信服汉人那套,主动收起獠牙,进入囚笼。沮渠蒙逊先是放声大笑,大笑过后,望着沮渠男成,问道:“兄长就是落到伯父一样的下场,也不悔吗?”狼没了利齿獠牙,就成了狗,狗一旦被主人猜疑,下一步就是被剥皮吃肉。
“人亲我,背之不祥。”沮渠男成看向从弟,“汝勿复言!”
沮渠蒙逊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幽蓝的眼睛深沉到漆黑,“兄长,后日我们兄弟一同去兰山门祭奠先人吧!”就让这循环往复的命运终结在他手里吧!哪怕为此,染上至亲之血。
沮渠男成以为沮渠蒙逊提出祭奠祖先是有心退让,点点头答应了。
沮渠蒙逊走到房门口,回头深深望了一眼沮渠男成,夕阳透过窗,洒落在他温润如玉的脸上,翩然而立,俨然一副谦谦君子世无双的优雅从容。
一阵风吹来,窗户前摆放的一支琉璃笔沿着桌角滚动,啪一声,跌落在地,四分五裂。
沮渠男成转过身,只见一地残片,澄澈中透着炫彩,波波粼粼,如月光碎了一地。连声叹息,心痛不已。这是从晋国来的,整个西域再无第二支。
与此同时,沮渠蒙逊收回视线,抬起脚步,一步步走进门窗投下的阴影深处。
第二日,沮渠蒙逊主动进宫,拜见段业,一番寒暄过后,道出来意,自请为西安太守。
段业惊愕异常,张掖紧挨着建康,乃是京畿要塞,而西安只是一座偏僻小城,同为太守,地位却不可同日而语。
段业以为沮渠蒙逊以退为进,赶忙出声拒绝,连表君臣情谊,让沮渠蒙逊不要为那些流言蜚语忧心,他是不会相信的。
沮渠蒙逊却是十分坚决,铁了心要去,段业装出一副实在拗不过,勉强答应的模样。
临别之际,沮渠蒙逊欲言又止,段业还以为他后悔了,犹犹豫豫到底没有再说出让他留在张掖之事。
沮渠蒙逊朝着段业双腿一弯,猛然跪下,惊得段业倒退一步。
颤着声音,段业问道:“爱卿这是何意?”沮渠家族是不是想朝他动手了?
下一秒,沮渠蒙逊的话就验证了段业心中所想,只见他低着头,声音低沉到哀伤,“沮渠男成打算谋反,如果他请求去兰门山祭奠,这说明臣的话应验了。”
说完,沮渠蒙逊叩首、起身,快速离去,只留下段业呆愣在原地,久久没有回过神。
打了一个寒战,段业反应过来,眼下一片青黑,看着眼前的沮渠男成,小心翼翼问道:“爱卿刚才说了什么?孤王没有听清。”
沮渠男成只好再重复一遍,“明日,臣打算去兰门山祭奠先人,想与陛下告假,请陛下准许。”
不过是寻常的祭拜先人而已,怎么陛下如此失态?
段业握紧拳头,脸色如风暴中的大海,波涛汹涌,“我孤身一人被你们推举上位,若是爱卿有意自立,留我一条性命,回归故土,与家人团聚去吧!”事到如今,不求富贵,只求活命。
闻言,沮渠男成一头雾水,“陛下这是何意?”
段业只当沮渠男成还在故意装傻,势要赶尽杀绝,倒吸一口凉气,噔噔倒退数步,大声叫道:“来人,速速护驾!”
话音未落,一队守卫即刻从门外闯入,而沮渠男成还没明白发生了何事,只见段业伸出手指指着自己,“擒下逆贼!”
面对一拥而上的守卫,沮渠男成没有反抗,任凭他们将刀剑指向自己,盯着段业,满脸疑云,问道:“陛下,到底发生了什么?总要叫臣死个明白!”
误以为沮渠男成仍在装无辜,段业又是气恼又是愤恨,“沮渠蒙逊已经将你要谋反的消息告知朕了!事到如今,你还想狡辩不成?”
一听是沮渠蒙逊所为,沮渠男成脸色大变,满心懊悔。此情此景落到段业眼中,悉数成了心虚、畏惧。
沮渠男成赶紧出声辩白,“陛下,要谋反的不是臣,而是臣弟沮渠蒙逊。他是我的兄弟,臣不忍告发。”
段业:“你休想蒙骗朕,如果沮渠蒙逊想要造反就不会自请外放西安。”
沮渠男成:“他是怕臣活着,族人不肯听命于他,故意施计借陛下之手除掉臣,之后,再打着为臣报仇的名义起兵反叛。”
“你也说了,族人不肯听命于他。”段业眼中蓄满泪水,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看在过往的情分上,你自尽吧,还能留个全尸!”既然沮渠家族不肯放过他,那就来个鱼死网破吧!
见段业执迷不悟,沮渠男成心急如焚,不知该如何解释,忽然灵光一闪,计上心头,“陛下,臣有一计可以叫沮渠蒙逊露出狐狸尾巴!”
段业将信将疑问道:“何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