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指着的苻家人有人如坐针毡,低着头,面有愧色。有人义愤填膺,恨不得拂袖而去,又顾虑到杨定、苻玉夫妻的脸面,终是强压火气。
苻玉望着杨盛、杨壁兄弟,眼中淬出火,“杨氏小儿,昔日我父待你不薄,不但重用于你,还将顺阳妹妹许给你。”
“当年杨安丢失襄阳,我父也未曾追究杨家罪责,恩宠一如既往。自从我苻家遇难,你就翻脸不认人,真真狼心狗肺之徒!”
但凡这个畜生念及父亲与妹妹的一分情义,都不该将弘弟拒之门外,以至于他们兄弟姐妹流散四方,至今不得相见。
被苻玉当着众人的面揭穿了黑历史,杨壁面子挂不住,眼神怨毒,转而看向兄长杨盛,目光大有深意,似乎在说,还不动手?
杨盛却是没有理会他,抬眸看向杨定问道:“王上是铁了心一意孤行?”
所有人的目光落到杨定身上,而他视线一一回看在场之人,他的臣子,他的兄弟,他的妻女,每一个都在等他做出决定。沧桑而又疲惫的眼眸,慢慢阖上,再睁开,一字一句道:“君无戏言。”
听出杨定是在用身份压自己,杨盛点了点头,下一秒,猛然变脸,抄起桌案上的金杯重重砸向青石地面,当啷一声,金杯坠地,弹跳数下,发出叮叮当当的清脆鸣响。
摔杯为号,没有如约听到脚步声,杨盛心中一颤,看向杨定,以为是他识破了自己的阴谋,早有准备,而杨定却是失望又震惊地看着他,猜到了什么,痛心疾首问道:“你要谋反?”
似乎在响应杨定的话,急促有力的脚步声似潮水涌来。
杨盛挺直脊背,说道:“为了祖宗基业,臣弟宁愿背负千古骂名!”
啪啪!鼓掌声骤然插入,“好一出大戏啊!”顺着声音望去,只见马文才合在一起的手掌慢慢放下,执起酒壶,又倒了一杯酒,“既然杨家人背信弃义,就休怪本君无情!”
变故接二连三,众人惊了又惊,一副心力交瘁又无可奈何的模样。听出马文才话中寒意,瞳孔一缩,视线汇聚于一处。
灯火葳蕤,那人一身织金玄衣坐在光影交错处,眉眼低垂,长长的睫毛在冰雪般的肌肤上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
玉白的手执起金杯,杯身倾斜,澄澈的液体缓缓洒落在地上,昏黄烛光透过红色灯笼,染出一点橘红,融入透明酒渍,黝黑石板,深沉夜色,交汇出一片暗红。
一阵寒风吹来,扬起那人乌黑的长发,衣角微微浮动,清冽的酒香越发诱人。
脚步声落在酒香之后,倏忽而至,看清为首之人时,杨盛呆若木鸡,不是他安排的人。视线一移,只见那人身穿甲胄,手中剑已然出鞘,殷红的液体正顺着银白剑身蜿蜒而下。
视线再往后移,后面的士卒军服上一个斗大的“雍”字猝不及防映入眼帘,而他们手中的兵器依旧挂着点点猩红。
一眼望不到的头的士卒彻底包围了仇池王宫,夜色中他们像是最凶狠的狼群,只待狼王一声令下就会狠狠撕碎在场众人。
杨盛并不笨,很快想到自己安排好的人为何没来,甚至灵台突然清明到睿智。王宫布防只有杨家人最清楚,他的人轻而易举地除掉王宫守卫,而有人则趁此机会悄无声息地替换掉他早已安排好的人手。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是他的安排成就了马文才?还是杨定早有预谋,翁婿二人联手铲除最后的障碍?
杨盛呆愣着,转过头,看向杨定,如出一辙的震惊,让他意识到这件事与杨定无关。
杨盛又想起那些听来的风言风语,联姻的真相只有极少数人知道,他得来的消息恰到好处。唯一想不通的是,马文才为什么要背着杨定,单独行事?
杯中再无一滴酒,金灿灿的酒杯无力自修长玉指中滑落,砰的一声坠地,发出一声低沉悠长的嗡鸣,远远比不得之前的清脆又清晰,却酝酿出一股惊心动魄的威压,好似死亡阴影借着夜色无声侵蚀。
所有人的目光望向一人,他们的命运也取决于这一人。寂静突如其来,像是一张天网将众人牢牢网住。
撩起眼皮,马文才勾起嘴角,抬手一指,指向杨盛,杨盛身子一僵,惊恐油然而生,只听得一道冷酷如修罗的声音轻轻响起,“杀了!”
马玄没有丝毫犹豫,手臂高举,扬起一道白光。
银白的剑身上映出杨盛惊恐的面容,双眼凸起,嘴唇长大,舌尖的声音还未完全成形,白光已经落下。
哗啦啦,温热的液体迸溅出朵朵血花,似急雨落下。扑通一声,有重物倒进苍茫夜色,倒进无边黑暗。
乞伏公府的尸身刚一倒下,一杆染血的银枪重重拄在地上,刘郁离扬起灿烂的笑脸,朝着西秦大臣笑眯眯问道:“我为王,有人反对吗?”
有人用余光瞥了一眼王座旁乞伏炽磐死不瞑目的面容,又看了一眼“心胸开阔”的乞伏公府,心底一串国粹在刷屏。
这都什么事啊?乞伏公府刚杀了堂兄乞伏炽磐,还没一刻钟,他又被突然冒出的魔星给送上路了。
一杆银枪,一身红妆。如此装扮,西秦大臣不约而同想起了一个人——刘筠。
秃发复孤、许成等人站在刘郁离身后,狐假虎威,扬扬得意,朝着众人喊话,“凉王神威无双,三日下五城。尔等还不速速归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