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只看到主上推行‘歪理’,自认是清醒睿达的有识之士,不愿意同流合污。”
说到“同流合污”时,嘴角溢出一抹哂笑,谢道韫继续侃侃而谈,“殊不知,他们所接受的“正理”也是旁人传下来的,便是孔子的正理,恐怕他老人家复生,也认不全乎。”
“九品中正制,于国于家,弊大于利。不过是司马氏地位不正,用以拉拢士族的工具罢了!可笑的是,有些人真以为这就是天理了。”
晏品再次落下一枚黑子,微微颔首,也不知是对谢道韫的话认同,还是认为此棋下得精妙。
“那处黑煤窑正好位于青州与燕国交界处,此番正好借令郎之事收回。”
燕国人越界掳掠青州百姓,恰好动土到太岁头上,青州出兵理所当然。谁能想到有人会拿谢混等人作饵。
司州的煤虽好,但一路运到青州成本就上来了。不赚钱是底线,若是再赔钱,不利于长久之计。收回光固城,尽得此处煤矿,一举两得。
呜呜!水开的声音陡然响起,谢道韫落下一子,转而瞥了一眼,一个铁皮炉子上面正坐着一个铁壶,细长的壶嘴呜呜吐着白烟。
守在炉子旁的侍女用一块厚毛巾包住铁壶手把,放到一旁的隔热竹垫上,又用干净的毛巾擦拭壶口烟尘。
而她对面的另一名侍女摆好茶杯,用小勺从瓷罐中取过些许黛色蜷曲的茶叶,一一放入白瓷杯底,进而注入少许清水,清洗茶叶后倒出。
再次提起铁壶,长长的壶嘴正对茶杯缓缓注入清水,白烟带出一股清香,消解了煤球燃烧带来的轻微硫黄味。
过了一会儿,茶水没那么烫了,侍女又用茶盘端着,默默送到正在对弈的谢道韫、晏品二人面前。
谢道韫:“丹桂,本月的开支较之前如何?”
丹桂是谢道韫的贴身丫鬟,更被放到书房伺候,绝不是个笨的,稍作思考回答道:“自从府中用了煤炉子,炭火消耗比往年少了八成,就是柴火钱每月也少支出五百钱。”
掰着手指,仔细盘算一番,“若是四季都用煤炉子,咱们府上一年到头少说也要省下上千两银子。”
闻言,谢道韫有些诧异,丹桂解释了其中内情,谢道韫作为谢府的头一份主子,伺候她的下人有三十余人。
谢道韫的四子一女皆已成婚,又都有了孩子,平均下来一个主子要有十个下人。谢府上下二百多人,这么多人的吃喝拉撒哪一样不要钱?
刘郁离已经算是大方人了,除了朝廷给的那份,还以奖金之名补贴青州各级官吏,谢道韫的俸禄在一众官吏中首屈一指,但她想要完全靠俸禄养活二百余人是绝对不可能的。
听丹桂盘点了一下,当前谢府各项支出,谢道韫人都麻了,尤其是听到她的几个儿女,每个月支出比她都高,眸色顿时一沉。
她花钱的大头是人情往来,那些不孝子无所事事,怎么她这个家主还能花?
碍于晏品还在,谢道韫没有说什么,只是低声吩咐一句,叫丹桂从管家那里取过近年账本。
棋盘上面对谢道韫步步紧逼的进攻,晏品意有所指说道:“谢主事近来动作很大啊!”
前些日,谢道韫亲率青州官吏跪迎凉王归来的消息已经传开,引起一片轩然大波。朝廷明面上暂且没有什么表示,桓玄却是一下子坐不住了。
“听闻,荆州多处出现祥瑞。”多么熟悉的套路啊!下一步是不是就是“大楚兴,桓玄王。”
谢道韫成功截杀黑子,从棋盘上提出数颗棋子,“晋国已经病入膏肓,与其剜肉补疮,不如早死早托生。”
“就是不知桓玄还剩下多少耐心?”
而被二人谈及的桓玄已经耗尽全部耐心,当青州的消息传来,他就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惊慌,好似比刘郁离晚一步,就会步步晚,最终一无所得。
当时卞范之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方才将人安抚下去,结果没过两日,荆州多处出现祥瑞的消息传遍街头巷尾。
书房内,桓玄正与一些道士兴高采烈说些什么,突然卞范之黑着一张脸出现。
桓玄想起卞范之前几日的话有些心虚,摆手命那些道士先出去,又请卞范之坐下,亲自招待茶水。
面对桓玄递过来的茶水,卞范之接过放到一旁,问道:“欲速则不达的道理,主上难道不明白吗?”
桓玄挤出的笑意淡了,坐到对面,一副被逼无奈的表情,“难道要眼睁睁看着朝廷册封刘郁离、马文才这两个奸诈小人为王吗?”
卞范之:“陛下荣登大宝不久,就得二州归附,这是吉兆。不管怎么说,刘郁离、马文才二人有收复凉州、秦州之功,就是不封王,加官晋爵也是应有之义。”
对此,桓玄冷哼一声,“先生也要对我说这些糊弄之言吗?一个傻子窃据皇位,说什么开疆拓土?刘郁离、马文才岂会甘愿为他人作嫁衣?”
卞范之:“窗户纸没有戳破,他们的功绩就是陛下的,毫无疑问。”先帝司马曜谥号“孝武”,“孝”是常态,而“武”字可不一般,没有淝水之战的胜利,就别想多一个“武”字。
看着桓玄,满脸失望,言辞恳恳,“我知道你不甘心,但你想抢在二人之前封王,总要师出有名。”
桓玄面色一沉,“谁稀罕傻子的册封,称王又算什么,我要称帝!”
第279章制衡之道
“谁稀罕傻子的册封,称王又算什么,我要称帝!”
听到桓玄此言,卞范之面上的失望之色溢于言表,男人有野心正常,但也要有与之相匹配的实力。
昔年,桓大司马桓温平定成汉,数次北伐,既有战功,又有声望,这种情况下仍不敢直接称帝,只能请求朝廷加赐九锡。
桓玄自出仕以来,最大的成就是灭殷仲堪,夺回江州。然而,这份功绩还不全是他一人之功。
以桓家兵马之强,占据荆江之富,大事当缓缓图之。想到此处,卞范之心底一声叹息,面上挤出几分笑意,取过一旁桌上的地图。
先是指着与荆州接壤的凉州说道:“原本马文才名下兵马约有两万,再加上新收服的秦州大军,全部兵马不足五万。但他收服秦州时间尚短,真正能用的也就两万雍州军。”
听到关于天下大势的分析,桓玄面上多了几分肃然,眸中积蓄的不满之色渐渐消去,指着青州说道:“刘郁离的情况也差不多。凉州兵马太远,她能调动也只有三万白银军与五千玄女军。”
二人没说的是,实际上刘郁离、马文才所能动用的兵马更少,因为大本营要留守相当一部分兵力。之所以如此算,是为了从战术层面重视敌人。
卞范之手指向东南一移,来到建康,“历经王恭之乱,朝廷唯一能仰赖的军队只有北府军。”
桓玄点点头,“北府军现如今掌控在大将刘牢之手里,此人虽有几分征战之能,却是贪图权势的小人。只要本君想办法劝降此人,建康尽入吾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