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太子慕容宝亲征的消息,吕庆有一瞬的诧异,低声呢喃道:“我还以为陛下要御驾亲征?”
相比于女婿拓跋珪的文韬武略,战功彪炳,老丈人慕容宝没有任何拿得出手的战绩,在这种情况下岳婿开战,万一慕容宝败了,岂不是连累的燕国也被人耻笑?
青年封高走到吕庆身旁,以一种得意而隐秘的姿态,悄声说道:“太子没有功绩,难以服众。陛下想通过此战让太子立威。”
封高是赵王慕容麟的近侍,刚出门时正听到自家主子在那抱怨老父亲慕容垂的偏心。话里话外的意思是太子之位给了慕容宝还不够,如今还要他们一众兄弟给慕容宝作配,辅佐他攻打魏国。
听闻此话,吕庆恍然大悟,却不敢在这个话题上再扯下去。以小窥大,慕容麟身旁的近侍都敢点评太子慕容宝,便知慕容家是何等的“兄友弟恭”。
吕庆不知道的是慕容垂除了让太子立威外,也有迫不得已的苦衷。一来是慕容垂的身体出了问题,旧伤复发,难以作战。二来便是提防着刘郁离。
慕容垂知道一旦刘郁离知晓他和拓跋珪开战,以刘郁离的野心勃勃必然要插上一脚,他留守大本营就是为了应对来自青州的威胁。
慕容垂也清楚慕容宝的能力,为了让他能够暴打不孝女婿,慕容垂做了诸多安排,先是以自己征战多年的经验为好大儿制定了行军路线,自五原伐魏,直指盛乐。
又给好大儿安排了精兵八万,并让辽西王慕容农、赵王慕容麟为左右先锋,从旁辅助。
还命精明强干的范阳王慕容德、陈留王慕容绍统帅步骑兵一万八作后续部队。
前后近十万大军,占据燕国九成兵力,皆是精锐之师,曾跟从慕容垂南征北战多年。
此外,慕容垂还将自己的文武班底一股脑的送给了好大儿,包括且不限于右仆射、陈留悼王慕容绍、鲁阳王慕容倭奴、桂林王慕容道成、济阴公慕容尹国等几千文武官员,为太子出谋划策,并附赠了一名足智多谋的高僧支昙猛。
甚至为了让慕容宝安心出征,慕容垂派遣慕容宝之子慕容会代掌东宫事宜,总录朝政,待遇一如太子。传达出来的信号只有一个意思,好大儿你放心征战,家里皇位一定是你的。
这也是慕容麟怨恨老父亲慕容垂的原因,感情只有慕容宝是块宝,我们其余兄弟全是搭头。
五月初,在老父亲慕容垂的目送下,慕容宝等人率领燕国八万大军浩浩荡荡出发了。旌旗千里,遮天蔽日,燕国大军气势汹汹朝着北方一往直前。
城墙上,头发雪白,一身戎装的慕容垂已经六十了,他的雄心壮志不曾熄灭,他的身体健康却江河日下,哪怕他的脊背一如既往的挺拔,但昔年红润饱满的脸颊此时颧骨高耸,皮肉松弛。
一双虎目不复原本的锐利坚定,眼波逐渐昏暗浑浊,只看得到不断远去的军队黑压压的一片,却看不清旌旗之上斗大的“燕”字。
慕容垂一生打过许多仗,未尝败绩,哪怕最为凶险之时,敌人的利箭穿透胸膛,也未曾有过丝毫畏惧。
望着大军溪水般汩汩流向远方,好似永无回转之时,慕容垂心中沉甸甸的,宛如暴雨来临前的憋闷,呼吸隐隐有些不畅。
不期然,散骑常侍高湖两日前的进言回荡在脑海,“燕魏世为婚姻,燕国曾多次援助魏国渡过难关,两国情谊深厚。之前燕国要求魏国进献马匹被拒,扣留了魏主的弟弟拓跋觚,但此事非魏国之过。”
“今燕国出兵讨魏,师出无名。况且,魏主拓跋珪沉勇有谋,幼年时历经磨难,素有大志。现如今魏国兵精马壮,不可小觑。我国太子正值盛年,志果气锐,今以举国相托,必定认为我强敌弱,生出轻忽懈怠之心。”
“万一此战的结果没有达到预期,太子不仅树立不起威信,反而声名尽丧。到时候,燕国大业危矣,请陛下慎重考虑!”出自《资治通鉴·卷一百八》
高湖的话无疑是在告诉慕容垂,太子慕容宝就是烂泥扶不上墙。慕容垂不该冒险拿燕国做太子的垫脚石。
无论是作为君主,还是父亲,听闻此话,慕容垂怒不可遏,罢免了高湖的官职。
此时目送燕国大军出征,不知为何,高湖昔日谏言总是抛之不去,时常浮现。
我真是老了!一个念头莫名浮现脑海,慕容垂摇摇头将这个可怕的念头甩出,北方未定,他还不能老。
一旁的皇后段元妃注意到慕容垂的异状,视线落在他越发瘦削的身形上,心底浮出几分悲叹,眼前人看似英雄一世实则半生坎坷,就像是一个英勇无畏的战士,一生都在浴血厮杀,永不停歇。
不知在城墙之上站立多久,慕容垂怅然收回目光,转身就要离去,忽然脚下一个踉跄,身子一歪,段元妃迅速伸出手,还未触及丈夫衣角,而他已经稳住身形,脊背越发挺直。
慕容垂从枕边人悲悯的眼神中窥见满头白发的自己,像是被惊到了一般,视线迅速避开她的眼睛,一转头恍然间却见她满头青丝,眉眼姣姣,神似故人,不由得退了一步。
段元妃知道他想起了谁,她的姑姑,他的结发妻子。
想起为自己而死的妻子,慕容垂眼皮一沉,遮住心绪,朝着段皇后忽然说道:“等太子归来,你若是愿意,就去青州吧!”
段元妃听懂了慕容垂的言外之意。慕容垂的意思是等他死了,太子登基,如果她不愿意按照收继婚规矩改嫁,就离开燕国,前往青州,唯有如此才能避开家族联姻。
段氏部落与慕容部世代联姻,当年慕容垂的原配妻子大段氏死后,又续娶了大段氏的妹妹小段氏。
还未等到慕容垂复国,小段氏便已身亡。等到慕容垂复国之后,段氏又将段元妃送进了宫中。不久后,段元妃被册立为后。很明显,这是一桩政治婚姻。
闻言,段元妃笑了笑,说道:“之前收到刘郁离的回信时,陛下可是一连骂了数声刘筠小儿!”
慕容垂昂起头道:“以朕的年纪,骂她一声小儿,也是应当。”她都叫他老贼了,他还不能骂她小儿吗?
“刘郁离治下有一众女官,以你的才能谋得一席之地非是难事。”
段元妃点点头,“好啊!我早就听闻刘郁离大名了,只是一直无缘得见。若能在青州为官,亦是一桩美事。”
她曾经向陛下进言更换太子,由此招来太子嫉恨,陛下是担心将来太子容不下她吗?
似乎对青州的生活充满向往,段元妃摆出一副轻松惬意的模样说道:“希望太子能早日凯旋,叫我去青州见识一番。”
闻言,慕容垂眼中掠过殷切的骐骥,“魏国兵力只有燕国的一半,凭什么抵抗十万大军!”
此话说出,慕容垂面上多了几分坚定,心口郁气好似也淡了不少。
而此时的拓跋珪才听到慕容垂给刘郁离公开下战书的消息,正盼着二人开战,打个你死我活,他好坐收渔翁之利。
一直到七月份,燕国大军抵达雁门郡,拓跋珪方收到探子传来的紧急军情,着急忙慌地召来一众大臣议事。
但等人到了,魏国君臣面面相觑,脸上的担忧如出一辙。战神慕容垂的名号,哪个鲜卑人没有听过。
此时,听到燕国大军来袭,众人只觉得魏国危矣。
殿中鸦雀无声,落针可闻。如此冷凝的气氛叫拓跋珪好生心酸,仅是慕容垂的名号便叫魏国文武大臣失了信心,有心斥责,又想到自己也不是慕容垂的对手,一时间更是憋闷。
过了一会儿,陈留公拓跋虔小心翼翼试探道:“敌强我弱,当避其锋芒?”打又打不赢,不如先撤吧!
东平公拓跋仪深以为然,“不如我们先遣使求和,暂且称臣。毕竟两国同根同源,陛下的皇后还是燕国太子之女。”
女婿向老丈人低头天经地义,陛下,你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