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坡之下,河岸之上,即将熄灭的残光中,无数魏军正在热火朝天地挖坑,一锄头又一锄头,湿软的河岸,每一锄头都挥得异常轻松。
锄头扬起,落下,带出一片残影,泥土不断被挖出,堆积在坑边,好似鼓起的坟包,一堆又一堆。
第一批土坑很快被挖好,魏军朝着身侧最近的俘虏伸出了手。垂死挣扎中,响起铺天盖地的哭嚎声。
贾闰、贾彝、晁崇等人闭上眼睛,背过身,不忍再看。
董丰、吕庆、苻宏等人望着山巅处即将坠落的太阳,握紧拳头,不甘、遗憾却又残存着一线希冀。
拓跋珪、段文、王建等人站在半山坡,面上没有丝毫波澜,燕国的枯骨越多,魏国的王座越高。
当燕军被推下土坑之时,拓跋珪眼中掠过一抹得意的笑意,他生于参合陂,又于此地大败燕军,这就是天命!
泥土被扬起,朝着坑中人纷纷扬扬落下。
哒哒!哒哒!哒哒!脚下的大地忽然开始震颤。
拓跋珪僵着身子,转动脖颈,朝着山坡之上望去,原本空荡荡的山坡再次长满士卒。
有一人身穿白袍银甲,手持红缨银枪,骑着一匹白马,一跃跳上山巅。
“魏皇陛下,不介意我捡个漏吧!”
第309章参合陂大捷
“魏皇陛下,不介意我捡个漏吧!”
来人的声音清灵透着几分笑意,说得很是轻松,落到魏皇拓跋珪耳中,险些气炸心肺。
刘郁离站在山巅之上,而拓跋珪位于山脚,双方中间隔着的距离太远,拓跋珪看不清来人的面容,却从来人声音中判断出是个女子。
再看山巅十几面红色的旗帜猎猎作响,上书一个斗大的“刘”字,拓跋珪顿时知晓来人身份——青州刘筠。
一想到他和慕容宝鹬蚌相争,却叫刘郁离渔翁得利,拓跋珪额上青筋暴起,一双龙瞳满是怨毒。
慕容宝再不济也是鲜卑人,而刘郁离却是个汉人,胡汉长久以来的仇恨像毒蛇一样撕咬着拓跋珪内心。
参合陂大捷,拓跋珪看似赢得轻而易举,但前期为了助长燕军的骄矜之心,他卷着铺盖避让了一千里,连国都盛乐城都拱手让人。
为了切断燕军同后方的联系,魏国探子举国出动。僵持期间,拓跋珪被燕军指着鼻子骂了半个月,堪称生平大辱。
先归还三百俘虏,后逼迫燕国信使传递虚假消息,桩桩件件费尽心机。
最后,拓跋珪还率领魏军,冰天雪地,昼夜兼程足足跑了六天才追上燕军,其间所受苦楚,无法言表。
呕心沥血,终于喜获丰收时,有人跳出来要将自己装好的果子一把抢走,这份委屈谁能忍下?
拓跋珪不想忍,也不愿忍,魏军刚打了一场胜仗,正是士气高涨,军心可用之时。
“刘筠,今日就是你的死期!”拓跋珪眼中杀意凛然,没有丝毫废话,长剑向天一指,打算趁郁离军未完全翻过山坡时动手,“杀!”眨眼间,魏军就要结成阵型。
刘郁离端坐在马上,一双桃花眼笑意盈盈,云淡风轻地吐出三个字,“弓箭手!”开局不来一波箭雨,简直对不起这么好的制高点。
话音未落,刘郁离身后的弓箭手已经一字摆开,并利用地形优势,在山坡上次第交错,摆了三排。
被万千利箭所指,英雄如拓跋珪也生出一股胆寒之气,但要他就此逃走也是不甘。
“撤!”拓跋珪打算撤出弓箭射程,等郁离军冲下来,再交锋。
“放!”刘郁离一声令下,打定主意要给拓跋珪一个下马威。
铺天盖地箭雨朝着山脚下的魏军骑兵飞去,魏军坐在马上,一边挥动兵器,抵抗箭雨,一边收缩阵型,从进攻转向防御。
叮铃铃!铛啷啷!拓跋珪不停挥舞长剑击落袭来的箭雨,或许参合陂真是他的幸运地,有几箭凶险万分,愣是被他描边躲了过去。
然而,魏军骑兵就没有这般的好运了,郁离军的弓箭射程、力度、精准度远超普通军队。士卒身上有盔甲,尚能抵抗一二,而战马却不一样,为了尽快追击燕军,减轻负重,魏军战马没有覆甲。
利箭或是扎入马腹,鲜血如注,剧痛之下,战马扬蹄长啸,险些将主人甩落。
或是射中马腿,战马膝盖一弯,马背上的士卒身子向前一栽,跌入地上,没有死于箭雨却被同袍的战马践踏而亡。
唰唰的破空声中,魏军骑兵接连不断地倒下,扑通!扑通!急促的节奏比拓跋珪的心跳更快。
战马的哀鸣声、士卒的厮杀声交替在耳旁出现,拓跋珪的脸蒙上一层阴云,这次带来的全是魏国精锐骑兵,每倒下一个他的心都在滴血,比士卒更珍贵的是战马,魏国全民皆兵,但不是所有的马都适合当战马。
催动战马,拓跋珪带领骑兵不断后撤,已至俘虏跟前,与第二股魏军合流。
超出射程,弓箭手暂停射击,反手将弓箭负于身后,同时挪动脚步从一字阵转为长蛇阵,从第二波冲锋的骑兵腾出位置。
刘郁离手持银枪,驱动战马,带着数千骑兵饿虎扑食一样,自山巅一跃而下,朝着拓跋珪发出一击必杀之势。
拓跋珪握紧兵器,一颗心剧烈挣扎,征战沙场多年,仅是一个照面,他就看出郁离军不是燕军那样的软柿子,刘郁离也不是慕容宝那个草包。
这是一个真正的对手,魏军如狼,郁离军似虎,虎狼相逢,此战结局未知。
是战是撤?拓跋珪难以决策。战,损兵折将也未必能胜,撤,前功尽弃,之前种种筹谋,全为他人作嫁衣裳。
理智告诉拓跋珪该撤,但情感上做不到,双方还未真正交手,岂能不战而败?
不多时,刘郁离率领骑兵已然冲到山脚下,而拓跋珪率领的魏国骑兵已经结好军阵,严阵以待。
同样是被偷袭,不得不说,魏军的表现比燕军优秀太多。反应之敏捷,士气之高昂,主将之英勇,无不超出燕军一大截。
眨眼间,刘郁离的长枪撞上拓跋珪的长剑,发出一声锐鸣,擦出一串火花。
从枪杆上传来的巨力叫拓跋珪知晓为何当年五将山初见,慕容垂何以对刘郁离如此客气。
长枪或扫或刺,变幻莫测,气势磅礴。长剑或挑或点,凌厉狠辣,大开大合。两人战成一团,难分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