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郁离摇摇头,高声道:“能杀敌的是勇士,能与同袍同生共死的也是勇士,当初参合陂前,你愿意留下,怎么不是真正的勇士呢?”
清亮圆润的声音响彻高台,众人才知晓袁圆获得嘉奖的原因,原来这就是那个因不愿背着兄弟吃独食而哭唧唧留下的小兵。
他终于等来今日,大家同喝腊八粥,谁也没有吃独食。
一个不吃独食的伙头兵是个好兵,合该他受赏,众人朝着袁圆投去钦佩的目光。
袁圆的一众队友,无不为他高兴,热烈的掌声似潮水涌来,此起彼伏。
沐浴在如此崇高的氛围中,袁圆一张脸皱成核桃,苦成苦瓜,欲哭无泪,果然是误会。
刘郁离微微侧身,从一旁的托盘中取过一枚金色勋章,一转头对上快要哭出来的袁圆,打趣道:“太开心了?”
袁圆摇摇头,眼中憋着泪,嘴唇抿紧,嘴唇几次张合,欲言又止。
刘郁离没有多问,捏住金色勋章正要别在袁圆胸前,却有温热的泪水打在她的手背,下一刻一只手推开了勋章。
刘郁离抬起头,温和地望着眼前人,轻声问道:“怎么了?”
袁圆:“不是这样的……”
抽抽搭搭,袁圆哽咽难言,泪水大颗大颗滴落,“我就是害怕。”
生死与共,祸福同当。他没有这么高尚的品德,他就是害怕。
“害怕?”刘郁离眼中泛起不解,顿了顿继续说道:“害怕是人之常情,这没什么。”
袁圆的哭腔透着浓重的恐惧,“活着……太可怕。”
刘郁离静默了一瞬,目光似阳光温柔地投向袁圆,只见他闭着眼睛,泪水从睫毛根部一点点钻出缝隙,声音颤抖到破碎,“我怕一个人回去了,有人问我,大头、毛毛、小河……什么时候回来?”
他真的太怕了,怕他们的询问,怕他们的关注,怕他们的目光。
满含期待的目光瞬间落空,悲痛、怨恨、失望、麻木,所有的情绪比剔骨刀还要锋利。
活着太可怕,只要死了,他就再也不用面对这些,他不是勇士,而是逃兵。
笑意一点点自刘郁离嘴角淡去,沉默在肆意蔓延,有多久她不敢再记住郁离军士卒的名字。
今日接受她授奖的人,又有多少能活过下一次战役?
她也害怕,害怕下一次不会再见到这些熟悉的面容,害怕下一次,自己也不能活下来。
每一次上战场都是一场全新的赌局,她早已下不了赌桌,只能一次一次赌下去,拿无数人的性命连同自己的一起做赌注。
“我不配……真的……我就是害怕……活着。”袁圆的哭声越来越失控。
台下隐隐起了几分骚动,隔着一段距离,袁圆的声音太小,众人听不清,只能看出他的情绪很激动,有些好奇到底发生了什么?
高台之上,刘郁离将一切尽收眼底,积蓄的泪光转瞬清空,迅速扬起嘴角,再次恢复淡然,上前一步,一把抱住袁圆,“大将军也会怕。”
感受到拥抱传来的包容与鼓励,袁圆的泪水慢慢止住,身子也不再震颤。他见过刘郁离同拓跋珪浴血厮杀的场景,他只看到一位英勇无畏的大将军,看不出来一丝一毫的害怕。
刘郁离放开袁圆,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害怕不能解决问题,所以每一次出枪,我要比对手更快,更准,这样我活下来的概率才会更大。”
见袁圆下意识点点头,刘郁离继续说道:“敌进我退,只会死得更快。”
声音越来越大,高台之下逐渐平静,众人开始聆听刘郁离的发言。
“真正的勇士从来不是不会害怕,而是再害怕,也不会放下手中的刀剑。”
“一旦放下刀剑,就等于将性命交到敌人手中,投降也不是每次都能换来活命。”
“无论何时,握紧刀剑,你们才能保护自己,保护自己身后的家人。”
“握紧刀剑!”高台之下的声音汇聚成一个意志,高台之上,刘郁离面容坚毅,神色平静,眼波在金色阳光的照耀下多出几分温情,将勇士的勋章别到袁圆胸前。
“从今往后,握紧刀剑,你就是勇士。”刘郁离的声音带着一股信念缓缓注入袁圆的耳中、心中。
青年的眼睛写满天真、崇敬、感激,在这双澄澈如水晶的眼眸中,刘郁离窥见斑驳晦暗的自己,但她并不后悔。
目送袁圆走下高台,刘郁离面朝众人,朗声说道:“过年在即,今日起大家分批归家,每个人临走前都能领到一份新年福利,包括五十斤的糙米、两斤羊肉、一套棉服以及一千钱的郁离通宝。”
话音刚落,整个军营沸腾起来,欢呼声响彻天地。
随着刘郁离走下高台,仪式告一段落。美酒、美食一一被摆上,食物的香气,收获的喜悦,归家的期盼,让众人陷入一场狂欢,直到夜色浓浓,篝火将熄才陆续睡去。
袁圆等人被安排在第一批,显然这是军中有意而为之,他们会像蒲公英一样,带着刘郁离的名字连同她的恩泽一起飘进千万燕民的心中。
腊月十二,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袁圆穿着崭新的棉服扛着一袋糙米,左手提着两斤肥肉,怀揣着一串沉甸甸的铜钱,昂首挺胸,敲响了自己家的大门。
“来了!来了!”袁母听着响震天的大门,放下淘了一半的黄豆,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急匆匆走出灶房。
打开门,一见小儿子那张圆溜溜的小脸,僵了片刻,说出一句“回来啊!”,转瞬间泪如雨下。
袁圆将手中的羊肉抬起,在袁母面前晃了晃,“看,上好的羊肉,够肥!”
哪怕袁家曾是牧民,也养过许多羊,但一年到头也吃不上几次肉,或是将牛羊换成绢布,或是换成油盐,针头线脑也必不可少。
袁母瞥了小儿子一眼,“买这么多作甚!”
袁圆极为得意,“不是买的,军中发的。”说话时又转了转身,显摆自己的新棉服,“又厚又暖。”并进一步强调道:“新的,全新的。”
作为家中老二,袁圆对于自己总是捡兄长的旧衣,从未穿过新衣服之事怨念颇深。
袁母有些诧异,很快就是惊喜,抬手要去摸儿子身上的新衣服之际,又将手在围裙上擦了数遍,确保不会弄脏,才捏了捏衣角,感受到内里蓄着一层柔软之物,再三寻摸。
不是木绵、柳绵。又注意到新军服的款式不同以往,眼中疑惑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