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名老将走向御前时起,王令仪的注意力便不由自主地落到萧定渊身上。
她所坐的位置,恰好能瞧见萧定渊的侧脸。老将军敬酒之前,他面色如常,正支颐而坐,另一只手闲闲地把玩着案上的空酒盏。
待老将军举杯,他便稍稍坐直身形,将酒盏往旁侧一放。李富贵立刻会意,上前替他斟酒。
待他将酒饮尽,王令仪才垂下眼眸,在心中无声记下一数。
这是第一盏。
不久后,裴峥携裴明义并几位武将一道上前。
“陛下去岁登基,臣等还不曾有此等机会,与陛下尽情共饮。”裴峥笑道,“今日难得尽兴,陛下可不能只饮一杯便作罢。”
这些人多是随萧定渊出生入死的旧部,此情此景之下,说话也比寻常臣子少了许多拘谨。
萧定渊闻言笑了一下,“裴卿尚且不怕饮酒误事,朕又怕什么?”
裴峥开怀大笑,“臣的酒量同年岁一样,只增不减!陛下若是不信,今夜尽管一试!”
众人纷纷叫好。
萧定渊便又饮一杯。
这是第二盏。
王令仪夹起眼前的一块春笋,慢慢送入口中,心中仍在默数。
萧定渊年轻时常年四处征战。战场之上粮草有限,即使他身为主君,也难免餐风饮露,饮冰食馕。久而久之,便落下了胃寒的毛病。
寻常宴饮时,他多有节制,并不贪杯。今夜不知为何,兴致似乎比往常高上许多。年轻武将依次上前,所寻理由愈发拙劣,他却几乎来者不拒,并不厚此薄彼。
第三盏。
第四盏。
王令仪渐渐有些食不知味。
她想起从前。萧定渊饮酒以后,在外从不显露出半点不适。无论饮下多少,依旧神情清醒,步履平稳,叫人看不出丝毫醉意。只是回到昭阳殿后,他便会安静坐在榻上,不言不语,眉头轻蹙。
起初,她还以为他只是在为什么朝事烦心。后来才发觉,他哪里是烦心,分明是胃疼得厉害,又不肯叫她担心。
自那以后,她便不让他多饮。每逢宫宴上有人敬酒,他若多饮,她便直接伸手夺去他的酒盏。
彼时,她做这些事,实在理所当然。
如今,却什么都不能做。
第七盏酒饮下时,萧定渊若有所觉,忽然朝侧方望来。
王令仪猝不及防,恰好与他目光相接。她心中微微一跳,很快便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低头端起酒盏啜饮一口。
萧定渊隔着灯火看了她片刻。
方才他便察觉王氏女时常朝御座看来,倒不像是在看他,反倒是在看他的酒盏。
难不成,她是眼馋他的酒吗?
萧定渊收回目光,看了一眼手中的空酒盏,眉梢微不可察地抬了一下。
李富贵正要上前添酒,便又见一将领端着酒杯走向御前。
那将领出身朔州,早年曾在萧定渊麾下效力。说起昔年战事,一时心潮澎湃,端着酒盏哽咽道:“昔年陛下率领臣等镇守朔州,北蛮数万骑兵压境,城中粮草不足,援军又迟迟未至。臣那时当真以为,再也见不到第二日的太阳了。”
席间渐渐安静下来。
那将领眼眶微红,声音却依旧洪亮,“多亏了陛下!亲率八百骑兵夜袭敌营,烧了北蛮粮草,又与臣等一同守城七日,才终于等来援军。臣今日能坐在这里,都是陛下所赐。”
他说罢,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俯身道:“臣敬陛下,愿我大周山河永固,边境再无战事!”
萧定渊沉默片刻,也端起酒盏。
王令仪再次抬眸。
这是第十五盏。
隔着摇曳的烛火,萧定渊又一次准确捉住她的目光。
二人遥遥对视。
片刻后,萧定渊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王令仪垂下眼睛,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
御座之上,萧定渊将空酒盏放回案上,却没有立即收回视线。
她不高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