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正是王珩。
原是秋棠方才出去以后,便请值守的内侍将王令仪醒来的消息转告给他。
昨夜王令仪突发高热,王珩听闻之后便再无睡意,在卧榻上辗转反侧直至天明。晨起时,又第一时间前来看望女儿,见她高热已退,才勉强回去歇息片刻。
如今他虽然已经整理妥当衣冠,眼底却布满血丝,眉宇之间亦满是难以掩饰的疲惫。
王令仪见父亲走进来,抬眼望去,唇边浮现一点笑意。
王珩见她伤成这样,竟还笑得出来,眼眶顿时一热。
他不愿在女儿面前失态,便背过身去,竭力平复翻涌的情绪。过了许久,才重新转过头,故作平静地责备道:“你倒是胆子大,连弩箭也敢去挡。”
王令仪听出父亲声音里的后怕与疼惜,眼眶骤然泛红。
“父亲……”
才唤了一声,她便低垂下眼帘,轻声道:“父亲,女儿当时并没有多想。”
王珩听罢,久久没有言语。
他忽而抬头,看了一眼床榻四周垂落的明黄帐幔。明黄乃皇家御用,鲜明得近乎刺眼。
片刻后,他重新低下头,看向女儿时,面上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静,目光却比往常更多了几分审慎与肃穆。
他凝视得实在太久,反倒叫王令仪渐渐生出几分惴惴不安。
“父亲……”
王珩轻轻地抿了抿唇,终于缓缓开口:“原来,当初你说不愿入东宫,是因为陛下。”
并非询问。
王珩的语气十分笃定,显然心中早已有了答案。
不等王令仪回答,他便兀自说了下去,“先前我便奇怪,你母亲为何去找谢老太太,设法让你进宫。只是你母亲不肯与我多言,我便没有细问。”
说到这里,他喟然一叹。
“原来如此。”
王令仪微微抬头看了父亲一眼,很快又垂下眼眸,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被面。
“令仪,你应当告诉我的。”王珩又道。
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不见责备,反而带着一种叫人心安的郑重。
“此事关乎你,也关乎整个王家。你若当真已经认定了他,便不该独自一人筹谋,更不该将事情瞒着我。”
王令仪怔怔地望着他。
王珩沉默片刻,才继续开口:“你若当真矢志不渝——”
他望着病榻上面色苍白的女儿,一字一句道:“王家,总有办法叫你如愿。”
王珩离开以后,王令仪仍旧怔怔地望着垂落的帐幔,许久未曾回神。
帐外雨声绵密,雨珠接连敲落在帐顶。父亲的脚步声早已被雨声吞没,方才那些话却仍旧萦绕在她耳边。
她原以为父亲会斥责她行事莽撞,会忧虑她心悦帝王,甚至会劝她就此收回心意。
唯独没有想到,父亲责怪她,只是因为她没有早些告诉他。
王令仪自然清楚,自己所求的并非一桩寻常的婚事。帝王身侧,一步踏入,必然牵动朝堂与家族。父亲既然说出“王家总有办法叫你如愿”这样的话,便意味着他愿意为她的选择承担由此而来的风险,也愿意为她筹谋周全。
她又想起先前向母亲坦白心意时,母亲也是如此。
父亲与母亲都没有质疑她的选择是否合宜,只问她是否当真认定了那个人。
王令仪鼻尖泛起一点酸意。
她想起父亲方才眼底密布的血丝,心中骤然生出一阵迟来的后怕。她只顾着不能让萧定渊出事,却全然不顾父亲亲眼看着女儿中箭时,该是何等惊惧。
王令仪缓缓闭上眼睛,一滴泪水自眼角滑落,悄无声息地没入鬓发。
雨声始终不曾停歇,天地间一片潮湿冷清。可是她的心中,却仿佛燃起了一盏温热的灯火。
药力渐渐涌上来,意识也随之变得昏沉。王令仪想着父亲方才的话语,紧攥着锦被的手指一点点松开,终于重新沉入梦乡。
等她再次醒来时,帐中已经点起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