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及亥时,宴席便散去。
太后不胜困顿,早早离席,回营帐中歇息。王令仪与萧静娴倒是一直等到宴席结束,才慢慢往营帐方向走去。
夜间风凉,远处灯火尚未熄尽,席间的鼓乐与欢笑仿佛还在耳畔。萧静娴仍有些意犹未尽,走出一段路后,忽然凑到王令仪耳边,小声道:“令仪姐姐,方才击鼓的那名军士,生得甚是俊朗呢。”
王令仪着实没有想到,萧静娴小小年纪,竟已经会留意郎君的样貌,不免觉得好笑,“殿下已然知晓什么是俊朗了吗?”
“我如何会不知晓?”萧静娴十分自信,“譬如皇兄,便生得十分俊朗。听母后说,从前皇兄打了胜仗回岭南时,沿街总有女郎向他掷花,花枝香囊落了满地,能将前路都堵住呢。”
王令仪听得有趣,忍不住问:“那他可曾接过女郎的花?”
“自然是没有的。”萧静娴不假思索,“不知为何,皇兄很不情愿娶妻立后,打定主意要做个孤家寡人了呢。先前为了此事,母后同皇兄置气了好些日子。”
“原是如此。”
王令仪的答话略显敷衍,但丝毫不损萧静娴的兴致。她先说席中的破阵舞如何气势盛大,后来又嘲笑起那些武将醉酒后的憨态来,自己说着说着,便不住地笑出了声。
王令仪时不时回应几句。许是席间多饮了两杯酒的缘故,她脚下虽然走得平稳,神思已然飘到天边去了。
交谈之间,二人已经走到萧静娴的营帐外。
彼此分别以后,王令仪才带着秋棠继续往自己的营帐走去。
秋棠扶着她的手臂,见她脸颊泛着浅淡的红晕,眼神也不似平日清明,便知道姑娘大抵是有些醉了,有些担心地问:“姑娘,你可还好?”
王令仪似乎没有立即听懂,过了片刻才回答:“我还好。”
回到帐中,秋棠服侍她换下礼服,又打来温水,伺候她梳洗妥当。
待营帐内的灯火渐次熄灭,王令仪躺在床榻上,迟迟没有睡意。
前世,她并不曾参加这场春猎。
只是因为此次春猎由父亲主持筹办,她才对此事有所了解。依照她的记忆,此次春猎应当颇为顺利。春猎中四旗队竞猎,最终拔得头筹的,是裴大将军的儿子裴明义。
除此之外,似乎并无其他值得记住的事情。
王令仪在黑暗中睁着眼睛,默默历数重生以来发生的种种,忽然发觉,今生竟早已与前世截然不同。
前世的她并不知道太子与姜蘅的私情,也默认了将自己的名字誊入太子妃候选名册。前世的这个时候,她正安安分分地待在家中,等待宫中最终的遴选结果。
然而今生,她甫一想起前世种种,便向父亲挑明自己绝不入东宫,又设法说服祖父,借太子与姜蘅的私情推迟了东宫选妃。
也因此,太子受责罚,姜蘅远赴五台山,二人已然分隔两地。
此后,她又设法得太后青眼,机缘巧合之下又与长公主交好,才有入宫伴读的机会,也得以同萧定渊一次又一次相见。
这一切,都与前世全然不同了。
前世的这个时候,除了逢年过节的宫宴,她与萧定渊几乎没有见过面。
二人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见面,是她嫁入东宫的第二日。那时,她身着太子妃礼服,与太子一道入宫,以东宫新妇的身份拜见身为叔父的帝王。
后来频频对弈,是她做了太子妃几年以后的事。
再后来,她与萧定渊彼此倾心,已然是她假死脱离东宫、改换身份之后了。
难道只因为她多出了一些记忆,占得一丝先机,便足以令今生的一切偏离原来的轨迹吗?
思及此处,王令仪翻了个身,心头无端生出一丝微妙的不安。
秋棠睡在旁边的小榻上,听见她辗转反侧的轻响,迷迷糊糊地问:“姑娘睡不着吗?”
王令仪轻轻应了一声,又道:“没事,你睡吧。”
营帐内的烛火已经剪去,四下寂静无声,只有帐外偶尔传来侍卫巡逻时的脚步声。
王令仪重新闭上眼睛,脑海中却又浮现出萧定渊的模样。
他为何不进梧桐苑?
难道仅仅是因为她在,便连妹妹也不去看望了吗?
他为何借她照夜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