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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5章 覆水难收恨念腾（第1页）

一字一句，尽数戳中司马屹尧心中所有隐秘图谋，从表层威慑到深层布局，从外交制衡到战局隔断，分毫不差，全然吻合。

直至此刻，司马屹尧才真正心生震动，幡然醒悟。

当年司马靖的一念仁善，放过病中蛰伏的李修直，竟是此生最大的疏漏。这般胸藏山河，洞彻万物的绝世帅才，若是为朝廷所用，则后患无穷。

“主公！我等昔日追随你起兵起事。初衷本是拨乱反正，恢复你正统身份。与官军对阵沙场，兵戈交锋，乃是各为其主，无可奈何的正道征伐。可屠戮满城无辜老幼妇孺，绝非大义之举！”

李修直望着眼前执迷霸业，杀伐无度的主公，即便满心悲凉，拼尽竭力也要做最后死谏：

“血腥威慑，只能换来万民一时的恐惧畏怯，永远换不来四海归心，天下民心。

此屠城噩耗一旦传遍四海，天下各州县必将人人自危，拼死固守，誓死不降。我方三军将士见主公视人命如草芥，也必心生惶惑，届时难免军心浮动，斗志溃散！”

他气息愈发虚弱，却不肯停歇：“司马靖素来擅长收拢民心，以德服人。此番主公自毁仁义，尽露凶性，恰好授人以柄，予人口实。华阳阁多年苦心经营的义举名声，仁义旗帜，将在一夕之间彻底崩塌，荡然无存！”

字字振聋发聩，句句警醒人心：“主公还有没有想过，杀戮是会上瘾的！一旦开此先例，便再也无底线分寸可言。今日可为大局屠城立威，来日遇些许阻滞，些许抵抗。麾下将士便会默认屠城可行，杀伐无罪。

杀戒一开，人心极易放纵！眼下主公尚能凭借威严掌控全局。可久而久之，嗜杀成风，军心军纪彻底败坏，将来局势必定积重难返！待到那时，纵然主公心生悔意，想要收手止杀，也早已身不由己，覆水难收！”

一番振聋发聩，点透来日祸端。司马屹尧不禁心神一震，竟是从未深思过杀戒一开，分寸难守的致命危机。他眸底飞快掠过一丝迟疑与动摇，心绪翻涌不定。

可眼下华阳军声势大盛，战局占尽上风，大势已然推向临界点。倘若此刻骤然收兵止杀，改弦更张……不仅会前功尽弃，贻误战机，更会动摇军心，被域外诸国轻视，绝非稳妥上策。

正当他凝神蹙眉，暗自权衡利弊，心绪纷乱交错之际，帐外忽脚步急促，一前方探卒手持绝密信函，快步闯入帅帐，跪地呈上。正是华阳阁总部千里加急的手书密信。

司马屹尧长吸了口气，显然是做足了心理预备，这才启信观之。他目光凛冽，逐字逐句扫视着信中内容。

阁中老部众字字劝诫，直言破城屠民之举太过暴戾失度，有失道义。三军之内流言四起，诸多将士已然心生惶惑，暗生异念。

信中勒令他即刻收手，恪守最初起兵初心，循序渐进，徐徐图谋天下大业，切莫急功近利，自毁根基……

通篇仁义道理，忠言规劝……

司马屹尧尽数看得通透，无一不解。可这些冠冕堂皇的道义伦常，此刻落在他眼中，只觉得无比虚伪可笑。

下一瞬，他指节收紧，便将整封密信狠狠揉作一团废纸，带着满腔躁烈戾气，重重掼在实木案几之上。震得案上文卷轻颤，抬眸时的眼底已覆满疯狂，积压多年的偏执与愤懑，彻底宣泄：“人心？何谓人心！”

自古以来的万里江山与千秋霸业，都是浴血杀伐拼杀出来的！父皇当年逐鹿天下，定鼎山河，亦是历经百战，踏尽骸骨，方才从前朝乱世之中杀出四海太平，万世基业！

区区一城亡魂，不过些许细碎罪孽。于一统天下的宏图大业而言，何足挂齿！待本尊功成名就，登临九五之际，千秋史书执笔颂功，自会记下本尊平定乱世，开新朝的伟业功勋！

普天之下，亦只会称颂本尊雄才大略，盖世之功，谁会铭记乱世中，倒在兵戈刀刃之下的无名亡魂！”

他胸腔的杀意翻涌，目光愈发阴戾疯狂，尽是孤注一掷的决绝：

“人人都劝我手下留情，可他们身居后方，何曾看清我身处的绝境危局？

本尊若是心慈手软，失了域外诸国的信任，届时华阳阁便会沦为各方拿捏的傀儡附庸，彻底陷入孤立无援，四面皆敌的绝境！

事到如今，脚下已再无退路！此时此刻收刀止戈，便是引颈受戮，坐等旁人持刀相向，斩我头颅，毁我霸业！”

“主公！”李修直望着他彻底偏执癫狂的模样，心如刀绞。

他胸口剧烈起伏，喘息急促，拼尽了余力恳切哀求：“主公蛰伏数载，隐忍蓄势，尚能耐得住岁月孤寂，是何等沉稳隐忍！何以如今大势将成，反倒急功近利，躁进失度！

躁急者必难长久，贪进者注定空归！千里之堤，溃于蚁穴！这般无视民心，滥造杀业，终将积小祸成大患，断送数年基业，万里宏图啊主公！”

李修直满心痛惜，却终究无从知晓，眼前这人心性大变，偏执疯狂的根源究竟何在。或许他从不曾真正认识司马屹尧，亦不知司马屹尧等候这样的契机等了多久……

每一个蛰伏隐忍，备受磋磨的暗无天日，究竟是怎么度过的，无人能懂。

他生来便是天家贵胄，本该坐拥山河，却自幼颠沛流离。忍受寄人篱下，被迫卑躬屈膝，隐忍苟活的无尽屈辱。

漫漫绝境长路，是颜娆伸手将他拉出深渊。陪他熬过无尽苦寒，助他筹谋布局，步步夺权，赠予他执掌生死的权柄，撑起他问鼎天下的野心。

正因尝尽世间极致的卑微与苦楚，他才心心念念，誓死要背水一战，夺回本就属于自己的万里江山，至尊帝位！将所有践踏过他，轻贱过他的人，尽数踩于脚下。

司马屹尧掌心重重按在腰间冰冷刀柄上，力道森然，眼底猩红：

“往后军中，但凡有人再以妇人之仁，空洞道义，劝本尊止杀者。一律同罪论处，绝不姑息！如今箭在弦上，势在必发！绝无半途而废，驻足停歇的道理！”

多年积压的滔天恨意，半生隐忍的刻骨屈辱，日夜翻涌，层层裹挟着司马屹尧的五脏六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