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梗着脖子,像头倔驴。
“有人朝这边来了。”崔寂忽而提醒。他淡淡凝眸,林中奔逃的身影异常眼熟。
通事跳下土坑,扯了块衣角堵住王子的嘴。
郑菩提急促喘息,分明听到前方有很大的动静才朝此处来。只要有人,郡主如何都会犹豫,不可能在众目睽睽下杀她灭口。
何况,她听闻那名美少年死时,武威侯狠狠责罚了郡主。就算顾及兄长郡主也会有所收敛,不想被外人知晓,最后传到兄长耳朵里。
可为何突然没有声音了!
心如擂鼓,久不止息。
在无边的暮色中,郑菩提不敢停留,湿冷,颓然,将死的恐惧将她吞没。
她想见阿家,想与冯伦在暖融融的帐子里相拥,不想孤独地葬身郊外。
她想……
活着。
拨开云雾,眼前人的轮廓逐渐清晰,依旧那样挺拔。他身着云纹深袍,面目凝肃,笔直地立在前方,静静地凝视她。
是贵人!
慌乱扑倒时,瞬刻被强有力的臂弯揽住。
郑菩提膝盖发软,偏首对上崔寂视线。几番蓄力才站直,她后怕至极。
将手背到身后,崔寂早已发现追来的是郡主府的武婢,此女还是早年入长安之际,他亲自选给妹妹的护从。惜惜竟无顾他的警告还敢欺辱无辜,此次针对的甚至是一名出类拔萃的女官。
婢女顿住,转身欲跑,刚蹿出一段登时被后方撞上的巨力踹翻在地。那声音极冷:“不许再动她。回去告诉郡主,我办妥差事定要问话。滚!”
回首,那名娘子在夜色中神思恍惚,环抱双臂,飘飘独立。
他缓步走回去,她已先一步拜谢,自说身份:“下官乃礼部令史,被鸿胪寺借调才会出现在此。搅扰上官实在冒犯,更谢上官搭救!敢问……你的名讳,若有机会,来日定当回报。”
言罢,她再度深深拜首。
原来是礼部的女官。
居高临下看着她,崔寂不欲吐露身份,今夜行事本就是秘密,又因妹妹对她下狠手,下意识回避,且先借用好友的姓氏,惜字如金:“某姓卢。”
听懂他不愿透露身份,她极有眼见力,又不敢回住处,微微起身:“不敢搅扰,下官这便去客舍。”
通事住在那里,这偌大的客驿竟也只有他可以信几分。安顿好差事,哪怕被上官责罚,她也要立刻回去,与冯伦逃走。
瞧出她的惊惶,他心底又生出稍许惭愧,不忍,深深看她一眼,安抚:“我已责令不许任何人寻你的麻烦。倘若担心在城中的家人,亦不用怕。”
郑菩提心道,各家通婚日久,或许这位卢上官与崔氏有姻亲关系,才有能力助她渡过此劫。心中更为感激,却不敢松懈,仍决定回去后速速递交辞呈。
惹不起,跑还不行吗?
“不必走。”他又道,先前听通事说接待罗丝的是一名女官,想必就是她。她去客舍,定也是再无相熟之人,不得已才在夜半去寻一位年长郎君。
今夜敢殴打罗丝使臣,他已想过替接待其的通事与官员开脱。
眼看郑菩提瞪大眼睛,不知所措地呆立着,崔寂挑了挑唇,朝后招手:“上来吧。”
通事的声音从地底传来:“郑令史,晚上好。”
她这才看到那抹熟悉的人影,以及……恹恹躺在坑里的王子,忧心是误入上官的办差现场。转念又心道,既然允她留下,就已是信任了她,若时机合适更要回报才是。
乍见她,王子哀号:“郑令史,救我!我是热爱大盛的,你知道我没有说谎,根本不必两败俱伤。”他想,她起码是个有良知的,不会见死不救。
可惜通事不翻译,他的求助,注定落不到郑菩提耳中。
听过崔寂亲口描述事情经过,郑菩提思绪活跃,恭敬道:“卢上官,我有一计,或可令此人心甘情愿归还国宝。”
亦存忧心,在这样一位大人物面前,自己的计策会不会俱是疏漏,引人发笑。或者他早有完整的计划,根本无需她擅自帮助。
可还是想为盛国尽一份心力,也报答贵人两次的救命之情。
观她在夜色中亮莹莹的双目,诚挚的神态,一副热血心肠喷薄欲出。
崔寂眸色深幽。
点了头。
她立刻道:“以此人留京,换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