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未见过硕塞。
以前知道的硕塞,不过是史书上那寥寥几笔——皇太极第五子,顺治元年随多铎入关,管兵部事,议政王大臣,和硕承泽亲王。生于天聪二年,卒于顺治十一年。不过百余字,便是一个人的一生。
这几日,从太后口中听到了十六岁便随军入关的少年将领,从皇帝口中听到了那个说‘臣在一天,兵部就在皇上手里一天’的兄长。她还看到了他画的山水——奇峰飞瀑,苍松倒挂。一个在沙场上拼杀了半辈子的人,放下刀之后拿起笔,画的是山和水。
那些在史书上被一笔带过的名字,原来也曾是活生生的人。说不定会笑,会累,会牵挂,会在出征前写信回家报平安,会在打完仗之后研墨铺纸,把战场上的血与火化作笔下的山川河流。
宁珂无法共情古代贵族,她感到的是一种说不清的怅然。
不是因为认识,她不认识这个人,也从未与他说过一句话,从未在宫中宴席上与他打过照面,所知道的硕塞,不过是旁人讲述的碎片,拼凑出一个永远无法亲眼见到的人。
而是因为忽然现,在自己熟知的那条历史长河里,有多少人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流走了。史官给他们留下寥寥几行字,后人便以为那就是他们的一生。可每个人的人生,都比纸上的文字厚重得多。
她低头看着书案上摊开的脉案。萨仁、巴特尔、其其格……这些孩子的名字将来也会出现在某份文书中,也许也会被后人用“某人,某部,某年进京种痘”这样几个字一笔带过。
那又怎样呢?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硕塞死了,可日子还在过,清朝两百年后也必会亡,那么何苦纠结那么多,不如活好当下。
南三所的孩子们还在等她去看他们今天有没有好好吃饭,朝堂上的烂摊子还要收拾,和顺公主和博果铎还要有人替他们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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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者的事,永远比逝者多。
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拿起了放在桌子上的折子……
腊月的紫禁城有两副面孔。
一面是白——承泽亲王府的白幡尚未撤下,朝堂上暗流涌动,宁珂每日穿着素服穿梭于慈宁宫与坤宁宫之间。另一面是红——南三所的孩子们全然不知道宫外死了什么人,他们种痘成功,烧也退了,吃得好睡得香,一个个像刚出笼的馒头似的冒着热气。管事已经带着小太监开始在院门口试挂红灯笼,老枣树上系了几条红绸,远远看着红彤彤一片。
白与红,隔着一道东华门,在同一个腊月里各自生长。
按照章程,种痘观察无虞后便可安排遣返。宁珂跟顺治和太后商议之后,做了一个决定,让孩子们留在京城过年,开春再走。
她给太后的理由是寒冬腊月不好赶路,千里迢迢把一群孩子送回草原,路上若遇了风雪出了事,前面所有的功夫就白费了。
太后听了,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让宁珂有些意外的话:
“你想留他们过年便留,不必拿风雪做由头。”
宁珂被太后一眼看穿,讪讪地笑了笑,没有否认。她确实不只是为了避风雪,而是想让孩子们在紫禁城过一个年,吃一顿京城的年夜饭,看一看正月里的热闹,甚至是多学点君君臣臣,亦或是挑几个蠢的。
最重要的是若干年后他们长大了,记得的不只是“进京种痘”,还有南三所院子里的红灯笼和热腾腾的饺子,还有印象颇深的满汉语先生。
当然,还有一个说不出口的原因,承泽亲王府的白幡让她心里堵得慌。二十七岁,说走就走了。人生无常这件事,她比这个时代的任何一个人都清楚。正因为清楚,才更想在这些孩子还鲜活的时候,多给他们留一点好的念想。
那些日子宁珂养成了一个习惯,每日午后去一趟南三所,不必做什么,不必说什么,只在院子里站一站,听一听孩子们的声音。有时候是读书声,有时候是追跑打闹声,有时候是萨仁扯着嗓门跟谁吵架的声音。听完,便回坤宁宫去,继续处理丧仪的文书和前朝的消息。
那些孩子的声音,是在这个冬天里为数不多能喘口气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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