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说。”绰尔济瞪了她一眼,“阿布这是壮了。”
绰尔济在偏殿的椅子上坐下来,父女俩隔着一张茶几,面对面地说了会儿话。
宁珂问起草原上的事,绰尔济说今年雨水足,草场好,牛羊肥壮,科尔沁那边一切都好。说她的额吉身体康健,就是总念叨她,“你额吉给你带了好些奶干和肉干,用油纸包了好几层,结果在宫门口全被拦下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又带着一丝好笑,“侍卫说宫里有规矩,外头带的东西不能直接送进去,那些奶干全让阿布一个人吃了。”
宁珂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妹妹也好。”绰尔济又说,“刚刚阿布进宫,在慈宁宫见着了她一面。娜仁托娅比你壮实多了,在太后跟前养得白白胖胖的,一手小鞭子甩得虎虎生风,太后身边的几个老嬷嬷都不太敢惹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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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布这回能和我们一块吃饭么?”宁珂问。
“太后说了,明日让那丫头也过来一趟。”绰尔济说,脸上带着一丝藏不住的笑意,“两个闺女,当然得一起吃饭。”
父女俩在偏殿里说了大半个时辰的话。
绰尔济把带来的羊毛样品一样一样地摆出来给宁珂看,有洗过的、有没洗过的、有粗梳的、有细梳的。他说他已经跟喀喇沁那边谈妥了收购的价格,便宜得很,秋天收了第一批,大约六百斤,都押进京了。
还说他在来的路上遇到了几个走南闯北的皮货商人,聊了几句羊毛的事,人家说这东西在南方卖得上价——“做成毡子,一张能卖好几两银子。”
宁珂一边听一边点头,心里飞快地盘算着。六百斤,不算多,但作为第一批试水,够了。她之前跟周工匠讨论过纺线的工艺,知道羊毛要经过选毛、清洗、晾晒、梳理、纺线好几道工序才能变成可用的线。这六百斤羊毛,够他们试一整条流程了。
“阿布辛苦了。”她说。
绰尔济摆了摆手:“辛苦什么,给自己闺女办事,不辛苦。”
他说完这句话,沉默了一瞬,像是想起了什么。他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看了一眼宁珂,又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像是在确认没有旁人。
“还有一件事。”他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太后让阿布把你堂姑姑也带回科尔沁去。”
宁珂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
是东暖阁那位。
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静妃,她的堂姑姑,顺治八年的皇后,顺治十年的废后,在坤宁宫东暖阁住了整整五年的、她没怎么正面打过交道的“影子”。
“……皇额娘说的?”宁珂问。
“嗯。”绰尔济点了点头,“阿布进宫先去慈宁宫见了太后,太后亲口说的——说静妃在宫里住了这些年,身子一直不好,科尔沁的水土更适合她养病,让阿布这回顺道带她回去。”
宁珂握着茶盏,没有说话。
她听懂了太后的意思,“养病”是个幌子,真正的意思是静妃不必再留在宫里了。在东暖阁当了几年的废后,太后终于决定让她走了。
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感觉,是松了一口气吗?有一点,静妃的存在始终是坤宁宫上空的一团阴影——一个被废的皇后就住在隔壁,她虽然从未跟静妃有过正面冲突,但那种“前车之鉴”的压迫感,始终像一根细刺一样扎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
心里也有一丝说不清的凉意。
静妃是太后的亲侄女,当年为了让她坐上皇后的位置,太后没少费心思。可一旦失去了利用价值,太后便毫不犹豫地把她送走了——甚至连一声告别都不必,只轻飘飘地一句“身子不好,回蒙古养病”。
好在,回去蒙古也是一种自由。
宁珂低头看着茶盏里浮沉的叶片,心里默默地想,在这宫里,有用的,便是自己人;没用的,便是一纸“养病”的诏书。
她没有让这种情绪持续太久,抬起头,对绰尔济笑了一下:“阿布什么时候启程?”
“后日一早。”绰尔济说,“太后说不必张扬,悄悄走便是,她带来的嫁妆太后已经收拾好,说是这两日送到驿馆。”
宁珂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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