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冲突过后,坤宁宫安静了一段时间。
说‘安静’并不准确,该来请安的人照常来,该送来的文书照常送,该核对的账目照常核对,一切都在照常运转,像一台上了发条的座钟,该走的秒针一秒都不会停。
但那种‘安静’,是暴风雨过后的那种安静,空气里还残留着潮湿的气息,天已经晴了,你知道下一场雨随时会来。
顺治没有再来坤宁宫。
人没有来,他的消息却像风吹柳絮一样,从各个方向飘进了坤宁宫的院子。
有时候是云祥从十三衙门领份例回来时‘顺口’提一句——说皇上今日又去了寿宁宫,在那儿待了大半个时辰。
有时候是云德从茶房回来,说听小太监们闲聊,皇上赏了那位董鄂家格格一对玉镯子,说是南边新贡上来的,水头极好。
有时候是如月从御膳房端点心回来,说看到皇上跟那位格格在凉亭里说话,说了好一会儿,皇上走的时候脚步都是轻快的。
这些消息传过来的方式,让宁珂觉得有些微妙。
不是刻意打探到的,也不是谁主动来禀报的,它们就像是一些被风吹到脚边的落叶,你不想看,也会落在你面前。
甚至不用去打听,都会有人让她知道,每一条消息的时间都恰到好处,既不会显得太刻意,又刚好能在她心里落下一粒沙子。
宁珂一开始没有多想,可连着几日都是这样,如花刚从外头回来,还没来得及开口,她先问了一句:“又是寿宁宫的事?”
如花愣了一下,低下头,应了一声“是”。
宁珂便什么都明白了。
这些消息是有人刻意让消息传进来的,至于是谁,整个紫禁城里,有这个权力、有这个闲心、有这个动机的人,只有一个。
此时顺治正在弘德殿翻吴寿带进宫的话本子。
从三月的宫道表白被沉默拒绝之后,他一直在想同一个问题:皇后在意什么?不在意他去别的妃嫔那里,不在意他出宫,不在意他去看玥柔,甚至不在意宫权,那她在意什么?
他看不透皇后,更看不出皇后在想什么。
在单方面冷战失败之后,他开始了一场反向的试探,不是去靠近,而是让自己看起来像是已经被别人吸引了。每一次去寿宁宫、每一件赏出去的玉镯子、每一段在凉亭里的对话,都精确地安排在让人能看到的时间、让人能看到的地点,他在等她绷不住的那一天。
顺治放下手中书生小姐的爱情话本子,靠在椅背上,望着房梁出了一会儿神。
不知道该觉得好笑还是该觉得可悲,用了这么多手段,出宫、去庶妃那里、在寿宁宫‘偶遇’、让每一条消息都精确地传进坤宁宫,归根到底,只是想让皇后表现出一点在意。
像一个在河里拼命扑腾的人,只想让岸上的人看他一眼,可他的皇后偏偏是那个站在岸上、始终看不见他的人。
顺治叹了口气,放下话本子重新拿起了折子。
六月,天气一日比一日热了。
坤宁宫的冰例比往年多了一倍,依然压不住那股从地底往上泛的暑气。
宁珂换了单薄的夏衫,坐在西暖阁里,对着账册一页一页地翻。
寿宁宫那边的消息依然断断续续地传过来,宁珂已经不再逐条去听了。
如花汇报的时候,她便听着;如花不汇报,她也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