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有没有哪怕一个瞬间,把他当成夫君来看待过。
腊月里下了一场大雪。
宁珂站在廊下,看着雪花一片一片地落下来,在院子里积成白白的一层。
去年下雪的时候,顺治冒着大雪来坤宁宫,坐在她暖阁的炕上,两个人隔着窗看雪。今年他肯定不会来,她也不觉得遗憾,只是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雪,然后转身回了屋里,关上了门。
快到年关的时候,绰尔济的信又来了。信上说羊毛的事一切顺利,问她过年要不要什么,他让人捎进京来,信的末尾附了一句:“闺女,你在宫里好好的,阿布在草原上给你祈福。”
宁珂看完信,把信折好,收进匣子里。她没有回信说宫里发生了什么,那些事,说了只会让阿布担心,她只是提笔写了一封简短的平安信:一切都好,不必挂念。
窗外的雪还在下,她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让如月送了出去。
腊月二十八,宁珂第二次月信来了。
跟上一次一样,来势汹汹——低烧、恶心、眩晕,小腹像被人攥着一团绳子,一下一下地拧。躺在暖炕上,盖着厚厚的棉被,依然觉得手脚冰冷,如月端了姜汤来,喝了两口,胃里翻涌了一阵,又原样吐了出来。
皇贵妃主持了今年的除夕家宴,按制皇后需要出席。
除夕当日宁珂换上了朝服,在西暖阁里坐了好一会儿养精神,才撑着身子去了宴上。她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从头到尾没有露出任何异样,有人向她敬酒,便端起酒杯抿一口;有人跟她说话,便点头应一句,没有人看出来她正在发着低烧。
实际上她感觉整个大殿像是被雾气笼罩,连成为皇贵妃的玥柔如今是什么样都没看清。
宴散之后,回到坤宁宫,脱下朝服,倒在炕上便起不来了。
接下来的几日,宁珂一直低烧不退。
太医来看过,开了方子,喝了几天不见好,又换了一副,还是不见好。
宁珂白天勉强撑着处理一些必要的事,到了夜里便烧得更厉害些,反反复复,像一锅煮不开的水。
如月急得嘴角起了燎泡,如花一天要去御膳房催好几回药,但催回来的药,宁珂喝下去也作用不大。
最折磨人的不是发烧本身,是那种‘以为要好了’的错觉。
每次她的体温降下去一些,意识清醒一些,能喝进半碗粥了,便以为自己终于熬过来了。
然后第二天,热度又会毫无理由地重新蹿上来,把刚刚攒起的那一点力气又一次全部打散。
反复了几次之后,她不再相信自己‘快要好了’,每次热度退下去的时候,只是安静地躺着,等着它再回来。
到了元宵节那日,宁珂彻底起不来了。
那日清晨便没有起得来,不是不想起,是试图坐起来的时候,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转,天花板的纹路像一条流动的河,她抓不住任何可以固定视线的东西。
她躺了回去,听到如月在外间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远,像是隔了一层水。她想开口唤一声,但嘴唇动了动,发出的声音连她自己都听不清。
低烧持续了七八天,宁珂纯粹是靠着各种粥和参汤在续命。
到正月底,忽然变成了高烧。
那副温吞吞煮不开的水,像是终于烧干了锅底,热度一下子蹿了上来,宁珂的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呼出的气都是烫的。
她开始间歇性地失去意识,有时候醒过来,看到如月红肿的眼睛,想说什么,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然后又昏睡过去。
太医院院判刘太医被叫来,他诊完脉之后,在外间站了很久,对着如花和如月,说了一句她们最不想听到的话:“臣等……尽力了,该用的药都用了,皇后的身子太虚,药力进不去,进去了怕是也留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