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贵妃住在承乾宫,深居简出,宫门紧闭,外人根本进不去。大贵妃的手再长,能伸进承乾宫吗?
宁珂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涂掉了。
又写了一行,又涂掉了。
最后搁下笔,把纸揉成一团,有些赌气地扔在桌上。
靠着椅背,望着窗外的夜色,月亮被云遮住了大半,院子里暗沉沉的,只有几丛薄荷在墙角泛着一层淡淡的白。
从理智上说,一个离宫的皇后不应该管这件事。
她已经从宫里出来了,住在皇庄,远离那些是非,皇贵妃的孩子不是她的孩子,皇帝怎么宠董鄂氏也跟她没关系。她大可以坐在这里,看着宫里的那些人你死我活,等到一切尘埃落定再做打算。
可就是做不到。
穿越过来两年多,见过了太多这个时代的残酷——天花会死,小产会死,生孩子会死,一个小小的风寒也会死,她知道自己救不了所有人。
而这回,就算她只是一个离宫没有宫权的皇后,身后也还有太后做靠山。
她知道的并不多,却又知道有人要对一个还没出生的孩子下手,知道大贵妃在宫外抓了活血化瘀的药,知道得足够多而没法装作没看见。
宁珂叹了口气。
重新拿了一张纸,提起笔,写了几行字。
写完之后,看了一遍,觉得没问题才把纸折好,叫来如月。
“把这封信送到慈宁宫,”她说,“不必用皇后的印,用普通的信封装,找吴寿让他想办法亲手交到苏麻喇姑手上,皇额娘能看得出本宫的字,别让其他人知道是从皇庄出去的。”
如月接过信,犹豫了一下:“娘娘……”
“嗯?”
“娘娘不是说,不掺和宫里的事了吗?”
宁珂沉默了一会儿。
“就这一次。”她像是在说服自己,“就这一次罢。”
如月便不再问,拿着信转身出去了。
宁珂坐回窗边,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夏日泥土和草木的气息。
苦笑了一下。
以为自己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以为自己游离于这个世界之外,结果做的全是一个封建王朝‘贤后’该做的。
随后又想,如果那个孩子平安出生了,会不会后悔今天写了这封信?毕竟那个孩子是顺治和董鄂氏的孩子,是那个让她避居皇庄的男人的孩子。
也许是推行牛痘的后遗症,也许是骨子里就是那种该被唾弃的圣母,反正这个时候她是不会后悔的。
如月走了之后,宁珂重新拿起桌上那把湘妃竹扇,展开扇面,对着自己扇了两下。
窗外的虫鸣声细细碎碎的,和月色混在一起,铺满了整个院子。远处围墙外面的田野里,蛙声一阵一阵的,像在呼应着什么。
睡前伸手去拉窗扇的时候,目光无意中扫过院子。
月光下,墙角那排薄荷的叶子在夜风中轻轻摆动,影子落在矮墙上,像一排细碎的剪影。
看了片刻,然后把窗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