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十月,秋意便冷得刺骨了。
初七那日凌晨,玥柔是被一阵疼痛惊醒的。
起初以为只是胎动,这些日子孩子动得厉害,有时候半夜踢得她睡不着。她翻了个身,想换个姿势,可那痛没有退,反而像一根钝针,从腰腹深处慢慢往外扎。
攥着被角,等了一息,那痛没有消失。
“来人——”
宫女掀帘子进来的时候,她的声音还算稳当:“去请本宫额娘来。”
玥柔没有说去请太医,这些日子她记得的第一件事就是,遇事先不要慌,慌了就容易做错决定,先叫额娘来,额娘比太医来得快,她也能稳一稳慌乱的心。
董鄂夫人来得很快,她披着一件半旧的褙子,头发用一根银簪匆匆挽起,脸上没有一丝慌乱。进门看了一眼玥柔的脸色,没有说话,伸手搭在女儿的手腕上,摸了摸玥柔有些汗湿的手心。
“去请太医,让接生嬷嬷准备。”
她回过头来,看着玥柔,安慰道:“没事,咱们先去产房,头一胎总要疼一阵子的。”
玥柔点了点头,没有喊疼。
没想到很快疼痛一阵一阵地涌上来,潮水一样,一浪比一浪高,玥柔咬着嘴唇,额头上沁出一层薄薄的汗,董鄂夫人坐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
消息传到乾清宫的时候,顺治刚下朝正在批折子。
内侍在门外报,皇贵妃发动了,声音不大,在清晨空旷的殿宇里,落得清清楚楚。
顺治手里捏着笔,没有立刻抬头,他把手头那本折子批完,搁下笔,才问了一句:“太医过去了?”
“回皇上,太医院的值守已经过去了,接生嬷嬷也进了产房。”
顺治点了点头。
“让敬事房的人候着。”
内侍应声退下,顺治坐在案后,目光落在面前的奏章上。
他在等那个孩子落地。
无论死活,只要落了地,下一步棋就能下了。
他又拿起一本折子,翻开,是陈庶妃那边掌事姑姑的折子,陈庶妃的月份也重了,太医说约莫入冬前后便要临盆,胎像平稳,母子无虞。
顺治看了两行,然后提起笔,批了一个“阅”字。
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甚至没有想起承乾宫那边发生了什么事。
承乾宫的产房里,接生嬷嬷已经忙开了。
热水一盆一盆地端进去,血水一盆一盆地端出来,宫女的脚步声在廊下急促地响着,压低了嗓门说话,语速快得像是在赶命。
玥柔的头发已经湿透了,散在枕上,像一团纠缠不清的水草,她咬着一根软木,喉咙里压着低低的呜咽声。
董鄂夫人坐在床头,一只手握着玥柔的手,另一只手拿着帕子替她擦汗,动作不急不慢,只是接生嬷嬷每一次报情况的时候,她的手都会微微一紧。
“不好了,福晋,胎位不正。”
董鄂夫人的手顿了一下。
“能正过来么?”
接生嬷嬷的额头冒了汗:“老奴试试。”
董鄂夫人低头看了玥柔一眼,女儿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咬出了血印子。
“没事。”憋了几天的泪最后还是落了下来,“孩子,你能行的。”
玥柔看着她,眼眶里全是泪,但没有掉下来。
从清晨到午后,整整四个时辰。
偏殿里的声音时而高时而低,时而像是要断了一样安静下去,时而又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痛呼。
董鄂夫人一直没有离开过床头,手被玥柔攥得发紫,也没有抽开。
将近未时三刻,一声啼哭终于响了起来。
不响亮,不像别的婴儿那样中气十足地嚎哭,而是一声细细的、像是猫叫一样的声音,短促地响了一下,就弱了下去,然后又被接生嬷嬷拍了一下,才断断续续地续上了。
董鄂夫人听到那声啼哭的时候,肩膀微微松了一下,没有站起来去看孩子。她低头看着玥柔,女儿的眼睛半闭着,睫毛湿透了,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是个阿哥。”接生嬷嬷的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喜气,“恭喜皇贵妃娘娘,是个阿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