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风瑟瑟,深吸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刺得宁珂清醒了几分。
王老农和庄户一边忙碌一边聊着。
“老李头!”
“哎!又咋啦?”
“仔细番薯别烘熟了!”
“俺做事可比你仔细。”
宁珂笑着看完这一幕,转身回了屋。
屋里烧了炕,暖烘烘的。她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拿起一本账册翻了翻——是皇庄这个月的收支,一条一条,写得清清楚楚。
看了几行,目光落在了窗外。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丫光秃秃的,在灰蒙蒙的天幕下伸着。几只麻雀落在枝头,缩着脖子,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宫里的事,她人不在,消息还是通的。太后每隔几日便会派人递一封密信来,信不长,三言两语,把宫里的动向说得清清楚楚。
最近几封信里,太后没有提承乾宫的事。
不提起,本身就是一种消息。
——那个孩子还活着。
但也好不到哪里去。
宁珂放下账册,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想起自己刚穿越的时候,想的是怎么活下来,后来想的是怎么让更多人活下来,再后来,她发现自己救不了所有人。
有些事,不是你努力了就有用的。
立冬后第三日,景仁宫那边传来了消息,陈庶妃发动了。
消息传到承乾宫的时候,玥柔正在喂孩子喝奶。
听了宫女的禀报,低着头,把勺子里最后几滴奶喂进孩子的嘴里,拿帕子替他擦了擦嘴角,才抬起头来。
“本宫知道了。”
宫女等了等,见她没有别的吩咐,便躬身退了出去。
偏殿里安静下来。
玥柔看着怀里的孩子。
眼睛还是闭着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梦里的反应,还是奶水的味道让他满意。
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
“你听到了没有,”她的声音很轻,“你要有弟弟了,你当哥哥了。”
孩子没有反应。
“是个健康的才好。”又添了一句,声音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玥柔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应该觉得难过?皇上在她生产之后几乎没有来过承乾宫,却在陈庶妃临盆之前接二连三地去看望。应该觉得不甘心?凭什么别人的孩子能平平安安地生下来,她的孩子却要受这样的罪。
都没有,她只是觉得自己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一种更深处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被掏空了,剩下一口空壳,风一吹就呜呜地响。
陈庶妃发动得不算顺利。
从午后开始阵痛,到入夜还没有生下来。
景仁宫的偏殿里灯火通明,接生嬷嬷进进出出,热水一盆一盆地端进去,血水一盆一盆地端出来,太医在隔壁候着,随时准备应召。
顺治是傍晚过来的。
坐在偏殿外间的椅子上,面前放了一盏茶,没有动过,没有说话,也没有翻折子,就那么坐着。
吴良辅站在他身后,大气不敢出。
伺候了皇上这么多年,知道这个时候不能说话。皇上不是在等一个孩子出生,是在等一个结果。
一个能活下来的孩子,一个自己在这一次博弈里没有失败到彻底的证明。
灯盏里的烛火跳了跳,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院子里风声一阵紧过一阵,吹得窗纸簌簌地响。
顺治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一个时辰之后,产房里传来了一声啼哭。
不是细细的、像猫叫一样的声音,是一声响亮的、中气十足的哭声,像是一把利刃划破了黑夜,整座景仁宫都听得清清楚楚。
顺治端着茶碗的手,微微顿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