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这个孩子不是。
不是在活着。
是在撑着。
用那一点点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一日一日地撑着。
宁珂忽然觉得自己喉咙有些发紧。
她移开目光,看向玥柔。
玥柔瘦了很多,比上次见面的时候瘦了不止一圈,原先还有些圆润的脸颊完全凹下去了,眼窝深陷,颧骨凸出,嘴角有两道深深的法令纹,不像一个十几岁的少女,倒像是熬了大半辈子的妇人。
坐在那里,抱着孩子的姿势很稳。
那是一种被磨过的稳,不是天生的,是这几个月里,一点一点磨出来的。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是玥柔先开的口。
“皇后娘娘。”
声音有些哑,但很平静。
“臣妾以前不懂事。给您添了许多麻烦。”
宁珂没有接话。
玥柔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孩子。
“这孩子……太医说,能活到今日已是难得。臣妾不知道他还能撑多久。可只要他还在一日,臣妾就想守着他一日。”
她抬起头来,看着宁珂。
“宫务的事,臣妾实在管不了。”
宁珂看着她。
那双眼睛底下是深深的疲惫,但目光清澈,没有什么野心,没有什么不甘,没有什么算计。
干干净净。
宁珂忽然想起第一次见玥柔的时候,颁金节那晚,穿着新做的旗装,站在襄亲王身边,目光追随着顺治的一举一动。那时候她眼底有一种光,是“我想要”的光。
现在那光没有了,被她自己熄灭了。
宁珂收回目光,看向那个孩子。
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孩子的脸颊。
那触感让她心里一紧,不是婴儿该有的那种软嫩温热,是一种凉凉的、薄薄的触感,像碰一片即将凋落的花瓣。
她收回手。
“他叫什么名字?”
玥柔摇了摇头。
“……还没有取名。”
宁珂沉默。
礼部递过折子,乾清宫压下来了。
一个活不了几日的孩子,取不取名,又有什么分别?
她站起来。
“你好好守着罢,有什么需要的,让人来坤宁宫说一声。”
玥柔低下头——
“……谢皇后娘娘。”
宁珂走出承乾宫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阳光斜斜地照在宫墙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槐树,站了一会儿。
如月跟在身后,不敢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宁珂开口了——“如月。”
“奴婢在。”
“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有多少事是能自己做主的?”
如月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宁珂也没有等她回答。
她抬脚,沿着来路往回走。
风从背后吹过来,吹动衣摆的边缘,身后的承乾宫在暮色中安安静静地立着,偏殿里的灯火已经亮起来了,昏黄的,透过窗纸,在院子里落下一小片温暖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