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如花去教玥柔身边的大宫女。
估计是皇后看到了这盘棋的缺口,安安静静地把它补上了,那颗脑子里装的东西,跟后宫那些女人从来就不在同一个频道上。
玥柔需要有实权才能撑住“宠冠六宫”的场面,才能让前朝相信皇帝真的“疏远蒙古、亲近满洲”,光有皇帝的宠爱和份例是不够的,一个没有实权的皇贵妃永远是空中楼阁,她需要有人教她怎么管、怎么处置、怎么让底下的人服气。
宁珂把这个人送过去了。
顺治站在窗前没有动,他应该去坤宁宫,但去了也不知道能说什么。说“谢谢”?她大概只会“嗯”一声,然后继续低头做自己的事,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说“你怎么知道朕要做什么”?她大概会抬起头来,一脸无辜地说“臣妾什么都不知道”。
皇后就是那种人,明明做了天大的事,依旧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
那天夜里,宁珂在灯下补写记录。如花把白天承乾宫的情况说了一遍,玥柔拿了几人的错处杀鸡儆猴,底下的人似乎也认识到了皇贵妃也不是什么好惹的面团子,臣服得无比迅速。
宁珂“嗯”了一声,放下笔,站起来走到炕边。
然后她看到孩子的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正茫然地望着上方,黑亮的瞳孔里映着烛火的光,一眨一眨的。
这是孩子来这里以后,第一次在清醒的状态下睁眼。
宁珂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孩子的嘴角动了动,像是要打哈欠。
那一刻,宁珂心里塌了一小块,她一直觉得自己对孩子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帮玥柔养孩子,纯粹是因为一条人命摆在眼前,做不到眼睁睁看着它灭了。
但这一刻,看着那双黑亮的眼睛,她忽然不那么确定了。
“小寒了。”她轻轻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一年里最冷的日子,你既然睁眼了,就再撑一撑。”
孩子当然听不懂,他眨了眨眼睛,又闭上了,呼吸比之前绵长了一些。
宁珂坐在炕沿上没有动,窗外的风呜呜地吹着,腊月的紫禁城冷得连檐下的麻雀都缩成了一团,西暖阁次间里炭火烧得正旺。
小寒后的清晨,玥柔以皇贵妃的身份主持了入冬以来第一次正式的宫务议事。
她坐在承乾宫正殿的主位上,面前摊着账册和名册,各宫管事嬷嬷依次上前汇报,冬衣发放、炭火分配、腊月节庆的安排。
玥柔一条一条地处理,不清楚的就翻账册核验,有争议的当场裁定。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没有犹豫,跟几月前那个坐在空荡荡偏殿里不知所措的女人,判若两人。
散会后,管事嬷嬷们三三两两地退出去,有人在廊下低声议论:“皇贵妃娘娘还真有两下子……和以前不一样。”
这话传到玥柔耳朵里,她没有露出任何表情,等人都走完了,才靠回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心里清楚,她能坐在这里,不是因为天生就会,是因为有一个人在坤宁宫闭门不出的时候,把自己的大宫女送到了她身边,一句一句地教她。那人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问,只是在她最需要的时候,给了她最需要的东西。
同一日,乾清宫里,顺治听完吴良辅汇报后宫里的消息,抬头看了看外面,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但云层后面透出了一点光,落在案角上,薄薄的,像一层淡金色的纱。
听见皇后安然自得,像是完全忘记了自己这个皇帝。
就这样吧。
至少他还能安慰自己,这盘棋,她帮他走完了最关键的一步,在他还没开口之前,就已经走完了,这是何等的帝后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