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珂的手指在茶盏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
“鄂硕府上传来消息,小主子一早起来,没见着人,又哭了。后来……”他斟酌了一下措辞,“皇贵妃娘娘到了,夫人说,小主子见了额娘,先是愣了愣,扑上去抱住,又哭了起来。”
宁珂点了点头,母子两个,隔了那么久,终于在一座陌生的院子里重逢,哭是正常的。
“只是……”吴良辅想了想,还是说了,“府上传话说,小主子抱着皇贵妃娘娘哭了半晌,松开手,还是问‘额娘呢’。”
宁珂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
这个年纪的孩子,只记得在皇庄喊了两年的“额娘”,是每天早上蹲在蔷薇丛前数花时回头喊的那一声,是追鸡追丢了鞋跑回来告状时喊的那一声,反正暂时不是玥柔。
鄂硕府上也好,玥柔也好都明白,他在找皇后,可谁也没有办法,不能告诉他皇额娘在宫里,不能说皇额娘来不了,只能盼着‘再见’早一天成真。
宁珂过了许久才开口,声音有些哑:“……劳烦吴公公带个话,跟皇贵妃说,孩子要是再问,就说,额娘也想他,让他想额娘就摸摸那块玉,让他好好的。”
“嗻。”
大约半月后,宁珂收到了玥柔前往盛京路上写的来信,对那时候的场景有了更深切的认知。
荣亲王就算在看到玥柔时其实也哭闹不止,只想要自己的‘额娘’,玥柔只能哭着哄他,说额娘过几日就来,先由她这个小额娘带着他出去玩一玩。
荣亲王将信将疑,没哭了。
结果第二天起来,玩也不愿意去玩,只要‘额娘’。恰好,宁珂让吴良辅送到鄂硕府的暖玉通过宫内隐秘的方式送到了,荣亲王这才不哭。
玥柔看着荣亲王这个样子有欣慰也有心酸,她也想待在京城,和皇后和自己的阿妈额娘一起陪着荣亲王长大,可此时整个京城的气氛已经不能是肃杀能形容的了,她更怕若被人发现荣亲王并没有夭折,会有多少人想让荣亲王成为一个傀儡。
皇上都说连他都未必安全,那荣亲王又如何能保全。
这时候鄂硕夫人提了一个建议,让玥柔给荣亲王取个名字,都说孩子取了名字就能定下来,说不定取了名字就不会再哭。
玥柔在信上写:妾身出于一己之私给孩子取了名,望娘娘切勿怪罪。
宁珂看到下面的落笔,荣亲王的大名,念柯。念,是惦记的念;柯,是木字旁的柯,草木的枝茎,盼他往后像草木一样,往土里扎根,平平安安地长。
念柯。
玥柔避着皇后的名讳,更是念着皇后,用了这个木字旁的。念柯念柯,念的,还是那个珂,她把那个孩子找不着的‘额娘’,藏进了他的名字里。
至于小名,叫宁宁,安安宁宁的宁宁,盼他这一生都安宁。
宁珂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后面一页,玥柔写了对取名一事的满意,说念柯取了名字以后没怎么再哭过,只是情绪不高喜欢伏在她怀里。
宁珂看完信件,百感交集地叹了口气,慢慢将信折好,放进了她放着自己珍爱物品的匣子里。
许多年后,宁珂才知道,荣亲王离京后确实再没那样哭闹过,只是偶尔还会问“额娘呢”,问得身边的人心里发酸,再后来,问得少了,等他长到七八岁,大约知晓了什么便不再问了。
直到康熙东巡,他已然是身长玉立的青年,见到宁珂,他站在巷口,迎着宁珂的目光,笑着又喊了声“额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