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暑的热浪一直烧到了七月末。
寿康宫院子里那棵老树的叶子被烈日烤了一整个夏天,边缘卷着,褪成了蔫蔫的黄绿色。
宁珂每日坐在廊下摇扇子等着天凉下来,可惜目前还没等到。
放下团扇端起手边的茶盏喝了一口,茶是新沏的,温度正好。
立秋那天,天终于凉了一些。
说凉其实也只是早晨和傍晚的风里多了一丝清爽,午间的日头依然毒辣,但风吹在脸上不再黏腻。
宁珂站在院子里感觉到风从树梢间穿过来。
“立秋了。”她自言自语。
身后传来那个微微沙哑的声音:“是,娘娘,今儿立秋。御膳房送了两碟秋饼来,一碟豆沙馅的一碟芝麻馅的,奴才搁在正殿桌上了。”
下午玄烨来请安,他进门时手里没有拿折子,空着两只手穿了一件竹青色的常服,整个人看起来比穿朝服时清减了不少。
眉宇间那股少年人的锐气似乎被什么东西压下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宁珂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静。
玄烨一进门就自动将目光落在宁珂身上。
她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旗装,料子是薄纱的,领口袖口压着银线绣的暗纹,走动时衣摆轻轻漾开,像把一捧月光拢在了身上,加上人生得白净,被这颜色一衬愈发素净柔和,坐在窗前的光里,眉眼都淡了几分。
在玄烨印象中,宁珂就爱穿浅色的衣裳坐在灯下,如今她在寿康宫,还是这样,素素的,安安静静的,让人觉得只要看见她坐在那里,一路走来的那点烦躁便轻了几分。
说出去谁能信这般模样的居然已经是太后了,任谁看了都该是宠冠后宫的宠妃才是。
玄烨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端起茶喝了一口,聊了几句日常,带着一种不知名的情绪开口:“皇额娘,后宫如今已有了几位妃嫔,皇玛嬷说位份的事,也该立个章程。儿子翻了翻旧例,想着这般定,皇后之下,皇贵妃一人,贵妃二人,妃四人,嫔六人,贵人、常在、答应无定数。皇额娘瞧着可行?”
宁珂隐约记得,这套正是康熙朝后来定下的规矩:“章程是个好章程,只是位份连着前朝的门第,慢一些、稳一些,别急。”
玄烨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儿子记下了。”
他又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皇额娘,皇后说想来寿康宫给皇额娘请安,但又怕来得太勤扰了皇额娘清静。”
宁珂顿了一下:“寿康宫没有什么清静不清静的,她想来随时都可以来。”
隔了两日,蕴和果然来了。
她来的时辰很早,早到寿康宫的晨雾还没有散尽,站在院子门口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素面旗装,头上只簪了一根银簪,整个人素净得像一株新移栽的白海棠安安静静地立在晨光里。
宁珂刚起,正准备去院子里走动走动,看见她来了有些意外:“怎么这么早?”
蕴和走过来端端正正行了个礼:“臣妾想着太后娘娘用过早膳后或许有空,便来得早了些。”
宁珂有些无奈,万一她睡个懒觉呢,那岂不是要在门口等上许久:“下次不必这么早,这里没别的人会来,进来坐。”
蕴和跟着她进了正殿在绣墩上坐下,如花端了茶上来,蕴和抿了一口放下。
宁珂本来想说几句场面话,问问她坤宁宫住得惯不惯、内务府的供应可还及时,但看着蕴和那张还带着稚气的脸,话到嘴边变了:“皇上说你正背宫规?宫规那本书,背了多少了?”
蕴和愣了一下,脸上浮起一丝极淡的红色:“臣妾背了一半了。”
“别背了。”
蕴和抬起头来眼中带着不解。
宁珂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有些调皮地眨眨眼:“规矩是要懂的,但不必一条一条背下来。在宫里住上一年半载日日看着听着做着自然就都知道了,比死记硬背管用,宫规这东西,以后说不得还得你上表皇上,将不当之处改一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