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八年的正月,雪下得比往年勤。
寿康宫廊下的红灯笼换了新的,福临踩着梯子一盏一盏地挂,挂完还要退两步看看正不正,跟往年一模一样。
宁珂觉得习惯真是个可怕的东西,穿越过来十五年,习惯了宫墙,习惯了规矩,后来又习惯了每天醒来桌角那碟不知什么时候放好的吃食,也习惯了这么个人在身边,把窗棂修好、把炭盆添满、把灯笼挂正。
正月十二,玄烨得了消息,第一时间去了寿康宫。
进门的时候,手里捧着一个匣子,匣子是素木的,边角还带着点潮气,像是远道而来,他眉眼里带着藏不住的欢喜,一进门就喊:“皇额娘,您上回说的那个占城稻,有信儿了!”
宁珂愣了一下,随即弥漫上来惊喜,占城稻,当时只想着两三年内能找到就不错了,没想到这么快。
“岳乐从南边捎回来的。”玄烨把匣子放在桌上,打开里头是几个油纸包,包着一小把一小把的稻种,黄的白的,粒粒饱满,旁边还压着一本手抄的小册子,《南方稻事》,字迹工整,“儿臣让人抄的,里头记着什么时候下种、什么时候灌水、一亩能收多少,皇额娘看看,是不是您说的那个。”
宁珂拈起一粒稻种,对着光看了看,又翻开那本册子看了两页,她看不懂稻种,对农事也一知半解,却也能看出这个稻比自己在皇庄看到的好上不止一点。
“应当是它。”宁珂笑道,“难为你记着。”
“皇额娘说的事,儿臣都记着。”玄烨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寻常,目光却在宁珂脸上停了好一会儿,像是要把这句话说得更真些。
宁珂没发现,低头继续看那本册子。
进门准备添茶的福临,手在茶壶柄上紧了紧。
他垂下眼,把茶续满,退到帘子后头,然后听见玄烨在里头跟宁珂说话,说南边的雨水,说岳乐的信,说“皇额娘要是想看,儿臣让岳乐多捎些来”。
那孩子说话的声音,亮堂堂的,像外头的太阳。
福临站在帘子后头,看着那孩子映在窗纸上的影子,不知怎的,觉得心更堵了。
论理,儿子孝顺额娘,是好事;那孩子亲了政,还肯事事想着宁珂,捧着一匣稻种来献宝,是这些年没白疼。
可他就是不痛快,这小兔崽子来得太勤了。
三天两头往寿康宫跑,坐下就是一两个时辰,恨不得把折子都搬到寿康宫来批;她呢,也惯着,听皇帝说话的时候眉眼弯弯,显然很是开心。
就算那是她养过的孩子,黏她、依赖她,天经地义,可都是亲了政的天子了,还这样黏糊,也不怕叫朝臣看了笑话。
福临不止一次想要行使自己当爹的权力,把某个小兔崽子好好教育一番,可惜现在不行,他甚至连自己是谁都不能和宁珂说。
福临紧了紧手,决定再去弄一壶茶来,把玄烨灌个水饱,想更衣了自然就会离开。
雨水前后,雪终于停了,朝堂上的风向,比宁珂预想的要奇怪得多。
时间已经到康熙八年五月,按照历史上来说这时候皇帝该在武英殿前擒了鳌拜。
宁珂连预案都做了好几版:万一玄烨搞不定,她该怎么和太皇太后商量?
结果五月过去了,六月过去了,武英殿风平浪静,鳌拜好端端地当着官,而且老实得不像话。
议政处里,索尼退了之后本该是鳌拜一家独大,可他一不抢权,二不结党,议事的时候和和气气,搭配那铁塔般的身形,总觉得怪怪的。
遏必隆向来是见风使舵的性子,倒不奇怪;怪的是苏克萨哈,这位在史书里本该被鳌拜直接噶喽的老臣,如今居然也安安稳稳地当着差,该上朝上朝,该议事议事,兢兢业业,挑不出半分错处。
历史上那死伤无数的互换旗地也没发生。
“这是集体转了性?”宁珂忍不住自言自语。
边上的如花听见,想了想:“许是万岁爷亲了政,几位大人看着圣明天子,不敢造次了。”
“……也是。”没想到自己瓜子都备好了,结果戏班子压根没开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