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十年,正月。
初六的夜里,十八岁的皇帝,头一回做了那样一个梦。
梦里是春天,花都开了,满眼都是藕荷色,先是裙裾,再是衣摆,一个女子的俏生生地立在一树繁花底下,身量纤细,被那身藕荷色的旗装衬得格外娇俏。
他知道她是谁,或者说,他以为自己知道。
年前这些日子,他召马佳氏最多,马佳氏总穿一身藕荷色的寝衣,灯下看人时安安静静,不急不躁。
他以为梦里这个背影,是她。
那女子慢慢回过头来。
月光底下,那张脸清清楚楚,不是马佳氏。
是宁珂。
玄烨的心口,像是被人一把握住了。
梦里没有声音,他张了张嘴,喊不出一个字,然后场景一晃,他站在了铜镜前。
明黄色的喜服,十二章纹,比他上朝穿的还要繁复,大婚前六天,他在乾清宫试婚服。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镜子里,一个年轻的女子走进来,在他身后三步远站定,穿一件藕荷色的旗装,手里卷着一卷纸,像是来送什么章程。
二十四岁的皇太后,他的皇额娘。
镜中映出两个人:前面是穿着明黄喜服的少年天子,身后立着年轻的太后,两人的身影在镜中,映出一幅他敢梦不敢想的画。
他记得,自己当时的目光不知道该落在哪,只当是头一回穿这么重的衣裳,心里紧张。
原来,不是紧张。
场景再晃,是坤宁宫,喜烛高烧,满殿红绸,外头的礼乐隔着窗子传进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水,他站在床前,手里攥着秤杆,去挑那方盖头。
盖头底下的人,慢慢抬起头来。
眉眼,鼻梁,唇角,还是宁珂的脸。
玄烨猛地惊醒。
帐顶月色冷白,殿里没有灯,梁九功在外间睡得直打鼾,他躺在榻上,出了一身的汗,心口擂得像要蹦出来,喉咙干得发紧。
盯着帐顶看了很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是梦做岔了。”
那是马佳氏,藕荷色是马佳氏的。
玄烨有些神经质地在心中念叨。
这一夜,没有再睡着。
第二日,玄烨开始躲着寿康宫走。
从前三天两头往寿康宫跑,坐下就是一两个时辰,恨不得把折子都搬过去批。
正月里那十天,他一次都没去,只让梁九功替他给宁珂磕个头,太皇太后问起来,他说年节朝务多;宁珂派如花来问安,他回“儿臣安好,改日去给皇额娘请安”。
然后改日,又改日。
可又不是真的忘了寿康宫。
他让梁九功每天去寿康宫门口转一圈,说是“替朕看看皇额娘可好”。
梁九功一回来,就要问上几句:皇额娘今日精神如何?午膳用了什么?院子里的梅花开没开?问到最后,不知怎么,话头总会拐到那个人身上去。
“福公公今日……当不当值?”
梁九功愣了一下,皇上问太后,怎么连太后身边的老太监都问上了?但他不敢多问,只垂着眼答:“回皇上,福公公今日依旧是给太后娘娘端茶送水。”
玄烨“嗯”了一声,没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