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里,太皇太后坐不住了。
从马佳贵人怀孕开始,皇上近一年没进后宫,敬事房的档子空着,后宫的女人们一天天地盼。
甚至原本宫女削尖了脑袋往里面钻的御书房茶房也安静下来,皇上不召人侍寝她们没了一步登天的机会,只能先老老实实奉茶。
太皇太后把蕴和叫到慈宁宫,捻着佛珠,没忍住说了重话:“皇后,后宫开枝散叶,是你的本分。”
蕴和低着头,应了一声“是”。
“哀家也知道你委屈。”太皇太后看着她,语气缓了缓,“可你是皇后,这话只有你能说,也只有你能劝劝皇帝。”
蕴和去了。
她挑了个请安的由头,在乾清宫外头等了大半个时辰,才等到玄烨批完折子见她。
她把话说得很委婉,后宫姐妹们都盼着皇上,太皇太后也惦记皇嗣,皇上正值盛年,该保重身子,也该为江山开枝散叶。
玄烨坐在御案后头,听她说完,点了点头:“嗯,皇后辛苦,朕已知晓。”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蕴和等了又等,没等到下文。
抬起头,看见玄烨已经低头去翻折子了,方才那番话像是风里飘过的一句闲话。
她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第二遍。
康熙十一年十月十三,一年一度的颁金节。
满人的大日子,宫里设了宴,宗室王公们进宫贺节,席上觥筹交错,比年节还热闹,玄烨坐在上首,脸上带着笑,跟这个喝一杯,跟那个说两句,瞧着兴致不错。
他今天确实高兴,方才他抱着尼楚赫逗弄了一会儿,孩子攥着他的手指头,笑得咯咯的,那双眼睛弯成月牙,他一时恍惚,觉得满殿的灯火都暗了下去,只剩那一双眼睛亮着。
既然高兴就多喝了几杯。
宴到中途,玄烨借口更衣,先回了乾清宫。
殿里空荡荡的,灯还没点,他挥手让宫人退下,歪在榻上,命人温了一壶酒,一个人慢慢地喝。
外头的喧闹隔着重重宫墙传进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水,他喝一杯,想一件事;再喝一杯,又想一件事。
想那双眼睛。
想今天抱着那个孩子时,心里那点又酸又软的东西。
想那个他这辈子都不该想、也忘不掉的人。
他从来不让自己喝醉,一个皇帝,醉倒在乾清宫里,像什么话,可今晚,他不想管那些了。
“宁珂……”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低低的,含混的,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
殿门口,一盏灯影顿住了。
蕴和站在门槛外,亲自提着一盏灯,脚步钉在原地。
她是来看皇上的,颁金节宴上皇上走得早,脸色又红得不像话,怕皇上饮多了伤身,想着来瞧一眼,也好叮嘱宫人好生伺候,没想到才走到殿门口,就听见了那两个字。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可殿里没有第二个人,皇上歪在榻上,已经半醉,口中还在喃喃:“宁珂……宁珂……”
蕴和握着灯柄的手,指节泛了白。
她心里第一个念头是:这名字,听着像个姑娘。
第二个念头是:皇上……有心上人了?
第三个念头,连她自己都觉得荒唐,她竟然松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