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皇太后骂得毫不留情,句句都往“奴才不懂规矩”上砸,她骂得越凶,越是做给玄烨看,她要把这场请旨圆成“奴才自作主张、回头哀家处置”,把皇帝那点疑心摁下去。
她不知道,玄烨站在御案后头,看着这一幕,只觉得浑身的血一寸一寸地凉下去。
皇玛嬷知道。
骂得这样熟稔,这样顺口,她跟这个“太监”,分明是旧相识,结合福公公是慈宁宫派去寿康宫的,此刻全都有了答案。
皇玛嬷一直知道皇阿玛没死,这么多年,是她在替阿玛打掩护,是她把阿玛藏在寿康宫,藏在他眼皮底下。
玄烨忽然觉得荒谬,满殿的人,只有他一个人蒙在鼓里。
皇阿玛活着,皇玛嬷知道,宁珂也知道,只有他,一个人被瞒了十二年。
“……行了,”太皇太后骂完了,缓了口气,转向玄烨,“哀家正有事跟你商量,哀家想宫里闷得慌,你皇额娘还年轻,一个人守着寿康宫也闷,让她去皇庄散散心,你意下如何?”
玄烨没有立刻答话。
他站在御案后头,看着太皇太后,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福临,福临低着头,看不见表情。
他忽然想问:皇玛嬷,您要让阿玛把她带到哪儿去?您到底还有什么在瞒着朕?
“……是。”玄烨咽下差点出口的质问,说道,“孙儿听皇玛嬷的。”
声音哑得不像他自己,太皇太后当他还在气头上,没多想,拍了拍他的手:“行了,多大点事,也值得动这么大的火,你忙你的三藩,你皇额娘交给哀家,保管她一根头发丝儿不少地回来。”
她说完,看了福临一眼:“还不起来?跟哀家回去,让苏茉儿替你主子好好教教你规矩。”
福临叩首:“奴才谢太皇太后。”他站起来,垂着眼,走到太皇太后身后。
临走前,他极快地看了玄烨一眼。
那一眼里什么都有,有十几年没说出口的话,有方才那一架没打完的余火,有父子之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然后他收回目光,跟着太皇太后,出了乾清宫。
殿门合上。
玄烨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大殿里,看着满地狼藉,站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
笑声干涩,像砂纸磨过喉咙。
“朕要杀的那个太监,”他对自己说,“是朕的皇阿玛。”
原来他从头到尾,都比不过那个人。
平复好情绪后,玄烨叫来梁九功,下旨让他去查一查京畿东边那处皇庄的底细。
梁九功应了,正要退下去,殿外又递进来湖广的急报,那边折了一阵,折子堆成了山,玄烨只得把这事搁下,先扑回战报里。
他不知道皇阿玛为什么突然现身,不知道皇玛嬷为什么要送走她,更不知道那处皇庄是谁的地方。
他只知道,皇阿玛活着,皇玛嬷掩护,她要被带走了,而他拦不住。
三藩的战事,依旧不等人。
九月初,宁珂启程去皇庄。
太皇太后亲自送她出城,一路絮絮叨叨,到了皇庄又住了一夜,才借口宫里事多,回宫去了。
临走前,老太太握着宁珂的手,看了她好一会儿,忽然说:“好生养着,缺什么,跟庄上的人说。”
宁珂笑着应了,尽管有点奇怪那句‘好生养着’是什么意思。
皇庄比宁珂想的要好。
青砖院墙,灰瓦门楼,院子大得能跑马,前头是菜园,后头是果林,庄子边上是一大片稻田,稻子已经黄了,沉甸甸的穗子压弯了秆,风一吹,金浪滚滚。
福临熟门熟路地安排好居所,带着宁珂到外面慢慢走走。
宁珂则蹲在田埂上,看了半天,忽然说:“这是占城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