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珂不知道这些。
入冬之后,她心里那点猜测,终于落了地。
月信停了快三个月,嗜睡反胃没见好,恰好庄上有个会医的老太监,是吴管事的人,福临说信得过。
她让老太监把了脉,脸上露出笑来:“恭喜娘娘,是喜脉。”
宁珂愣了一下,半天没回过神来,她原以为老太监又会说“气血亏虚、将养便好”之类的话,谁料一句“恭喜”,把她整个人都砸懵了。
心中那点不祥的预感居然成了真。
随即,漫上来的是恐惧。这年头的生孩子,是什么技术?没有剖腹,没有止血的药,没有消毒,全靠稳婆一双肉手和一盆一盆的热水。
她这个年纪,这个底子,太医努力了那么久如今身体才好了,可生孩子是过鬼门关,这身子骨能不能从鬼门关那头走回来,她自己心里都没底。
还有身份。
玄烨早就做了阿玛,宫里有保清有尼楚赫,眼下皇后和兆佳庶妃也有了,宫里上下都等着添皇子添公主。
她呢?她是太后,是先帝的皇后,是玄烨的“皇额娘”,她这个年纪,这个身份,忽然怀上孩子,这孩子怎么算?皇上的弟妹?怎么跟玄烨开口,说“皇额娘要给您添个兄弟了”?这和前世都当奶奶了还生个二胎的那些人有啥区别?
哦不,也有区别,至少若那位‘太上皇’名正言顺的活着,那她孩子的待遇不会比宫里的那些阿哥差,可以当个闲散王爷不愁吃穿。
可惜了,某位‘太上皇’正当太监呢。
所以这孩子就算生下来,也见不得光,说不定这辈子都得在这个庄子上,连个名分都不会有。
她躺在炕上,翻来覆去想了半宿,想得脑仁疼。
要不……不要了?
那天傍晚,宁珂把福临叫到院子里,摒退了人,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结结巴巴开口:“那、那啥,我、我有了。”
福临脸上努力挤出一个惊诧的表情。
宁珂抬头看他,见他愣愣地站在那里,眼眶红红的含着泪水,以为他是欢喜傻了,笑着推了他一把:“你哭什么?”
福临别过脸去,抬手擦了擦眼角:“……我高兴。”
“高兴就高兴,哭什么鼻子。”
福临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能说出口。
她以为孩子是他的,他就只能弯下腰,轻轻把她揽进怀里,把脸埋进发间,任由那点说不出口的东西,把心口堵得发疼。
过了几日,宁珂到底没忍住,把那点心思露了出来。
晚上,她坐在炕上,看着福临蹲在灶间门口熬老太监开的安胎药,忽然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你说……这孩子,要不,不要了?”
福临手里的蒲扇,停了一下。
他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立刻答话。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她有些奇怪,才开口,声音平得听不出情绪:“想好了?”
“我就是……就是怕。”宁珂垂下眼,“我这把年纪,这身子骨,生孩子怕是要拿命去赌。与其赌那一场,不如趁早——”
“那你等一等。”福临安慰道,“我多喊几个信得过的大夫,问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