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七月,天热得人发懒。
寿康宫的窗都支了起来,纱帘垂着,风一过,满屋子都是冰盆的凉气。
塔娜已经能扶着炕沿走路了,摇摇晃晃的,像只刚学飞的雏鸟,走两步跌一跤,跌了也不哭,爬起来接着走,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玛嬷,玛嬷。”
“哎,在呢。”宁珂蹲在炕边,拿帕子给她擦汗,并不在意塔娜喊的什么,反正玛嬷在塔娜嘴里听着也像‘uma’,“慢点儿走,摔了我可要心疼的。”
塔娜听不懂,咯咯笑着往她怀里扑。
正是这样的午后,如花掀帘进来,脸上带着一点欲言又止:“娘娘,西六宫那位戴佳氏,今儿发动了。”
宁珂一愣:“戴佳氏?”想了想才记起是谁,当初西六宫那些偏殿里住着的那群年轻姑娘中的一个,长相清秀可人,只是家世平平,人也老实,听毓秀说去年冬天被幸过两回,大概是不太得玄烨喜爱,一直被安置在乾西二所,今年开春诊出有孕。
“发动多久了?”
“辰时进的产房,如今快两个时辰了。”
宁珂把孩子交给乳母,顺手给孩子理了理衣裳:“你替哀家去看看罢,别让太医怠慢了,盯着点稳婆。”她顿了顿,“头一胎,慢些也是常有的。”
如花应声去了。
直到酉时,消息才到:生了,是个阿哥。
宁珂松了半口气,正要让人赏,报信的太监声音却低了下去:“……只是太医说,阿哥的右脚,生下来就带着毛病。”
宁珂皱眉:“什么毛病?”
“足部有异,怕是……怕是站不直。”
宁珂端茶的手顿了一瞬,听太监复述了一遍太医的诊断,先天性足内翻,搁前世,一双矫正鞋、几回推拿的事,实在严重还能手术;搁这儿……她放下茶盏:“孩子呢?”
“在西二所养着,太医说,先看看能不能养得住。”
又是这句话,这宫里,孩子落地,不问好不好,先问养不养得住,宁珂站起来:“摆驾,哀家去看看。”
西二所偏殿灯并不明亮,产房的血腥气还没散尽。戴佳氏靠在床头,脸色惨白,见宁珂进来,挣扎着要起身:“太后娘娘……”
声音战战兢兢,显然是生怕宁珂说她孩子是妖孽,毕竟刚刚拖下去的一个稳婆就是那样喊出口的。
“躺着。”宁珂按住她,先去看了孩子,小襁褓里一张皱巴巴的小脸,睡得正香,看不出什么毛病。
边上的乳母小心翼翼地掀开襁褓一角,露出那只脚:脚踝确实歪着,小小一只蜷在那里,像被谁轻轻拗了一下。
宁珂伸手碰了碰那只小脚,孩子蹬了一下腿,又睡了。
其实并没有前世看到那种脚部萎缩成一坨或者干脆没有脚那般严重,只不过是脚掌有些内扣,长大后除非快步走路,鞋子一穿倒不会太显眼。
“太医怎么说?”
“太医说……怕是站不起来。”戴佳氏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娘娘,她们都说,天生带病的,说不定是妖孽,养不大……这孩子,这孩子可怎么办……”
“谁说的?”宁珂的声音不重,原本屋子内还有些动作的声响瞬间静下去,“哀家倒不知道,这宫里什么时候有这样的规矩。”
她俯身拢了拢襁褓,声音放软:“你别听那些有的没的,脚上带点毛病,好好养着,未必站不直;就算站不直,他也是皇上的儿子,是这大清的阿哥,谁还能短了他吃喝不成?”她顿了顿,“你如今要做的,是把自己养好,孩子能不能立住,头三年全看额娘。”
戴佳氏抽噎着点头。
宁珂从偏殿出来,夜风徐徐,卷起一丝难得的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