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京城很快入了冬,寿康宫的炭火烧得旺,宁珂的情绪却一日比一日消沉。
她说不清这种感觉从哪儿来。
科尔沁的信还是照常来,只是阿布的信越来越短,字迹越来越抖,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草场好,牛羊壮,你额吉念叨你。
额吉的信则是夹在信里托人带的口信,说她夜里总梦见琪琪格小时候,骑在阿布脖子上,揪着他的辫子笑,笑声响得能惊起草丛里的百灵。
光看信上的内容,什么都好,就等着明年开春在蒙古团聚。
可宁珂就是慌。
她把信压在枕下,夜里翻来覆去地摸,摸到纸角都卷了边,然后跟福临说:“等开了春,我们就回去。带着你和塔娜,这回说什么也要回去住一阵子。”
福临正在叠塔娜的小衣裳,闻言回头看她,笑了一下:“行啊,到时候我也可以去看看你小时候住的地方。”
那天夜里,宁珂做了个梦。
她梦见自己好像还很小很小,小得像是刚会走路。
梦里没有紫禁城,也不是前世的高楼大厦,只有一片望不到边的草原,草绿得发亮,天蓝得像水洗过,风里满满都是青草和野花的香气。
年轻的额吉蹲在花丛里,辫子乌黑油亮,回过头朝她招手,笑得眼睛弯弯的:“琪琪格,快过来,额吉给你编花环。”
她颠颠地跑过去,看额吉的手指上下翻飞,把一把不知名的野花编成松松的一个花环,戴到她头上,又退后半步端详,满意地点头:“我们琪琪格,是全科尔沁最好看的小丫头。”
阿布不知打哪儿冒出来,胡子还是黑的,一把将她举到肩上,哈哈笑着:“光有花环算什么?阿布带你去骑小羊羔!”
阿布真的把她放到一只雪白的小羊羔背上,小羊羔明显不乐意,蹬着蹄子就往前蹿,她没坐稳,“哎哟”一声栽进草堆里,不疼,草厚着呢,可到底是吓着了,咧开嘴放声哭起来。
额吉“腾”地站起来,抄起手边的东西就朝阿布追过去:“绰尔济!你个该死的!闺女才多大,你就让她骑羊羔!摔坏了可怎么好!”
阿布抱着脑袋满草原地跑,边跑边喊:“嘿!你个婆娘懂什么!草原上的孩子,哪有不会骑羊的!摔摔就长大了!”
额吉追不上他,气得把鞋都脱了砸过去,换来阿布连声道歉:“我错了我错了,别丢,砸到我脑袋了!”
她趴在草堆里,眼泪还挂在脸上,看着阿布被额吉追得满场乱窜,又“咯咯”地笑出了声。
宁珂是笑醒的,醒来的时候,嘴角还翘着。
可睁开眼,眼前是寿康宫的帐顶,窗外是紫禁城墨蓝的冬夜。
没有草原,没有花环,也没有那对吵吵闹闹的老夫妻,伸手摸了摸脸,却摸到一点凉意,不知什么时候,眼角竟湿了。
那些画面,分明从没见过,活了两辈子,说到底一天也没在科尔沁的草原上长大过,可梦里那些花、那只不肯驯的小羊羔、那对年轻时的阿布和额吉,却亲切得叫她心口发疼,像是她真真切切地在那里活过、笑过,被那样疼过一样。
不,应该说,这么几十年如一日的进京会面,送吃食,还有盛满爱意的信件,这个草原上长大的女孩子,就是她,宁珂。
她想,大约是太想家了,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心中的想念,从这夜起,一日比一日深。
宁珂谁也没告诉,只把那夜的花环、那夜的羊羔,连同梦里额吉弯弯的眼睛,一并压在心底,想着:等开了春,回去问问额吉,她小时候,是不是真的编过那样一个花环。
随后,宁珂摩拳擦掌,开始备年礼,给阿布的关东糖、厚实的暖帽,给额吉的软缎、人参,还有一面巴掌大的玻璃镜,用木匣装了,怕路上颠碎,里三层外三层地裹。
她一边裹一边想:额吉这辈子没照过几回镜子,年轻时也是草原上有名的美人,如今老了,更该照照镜子,看看自己养出来的闺女给她捎了什么好东西,到时候说不定还要去自己的老姐妹面前炫耀炫耀。
腊月十七,宁珂手里的年礼还没备齐,科尔沁的讣闻先到了京城。
科尔沁贝勒府福晋薨逝,讣闻由驿站快马递进京,经理藩院转呈御前。
玄烨正批折子,随手翻开,看了两行,笔尖便顿住了。他看了两遍,末了把那张纸慢慢折起来,攥在手里,攥了很久。
绰尔济的福晋,宁珂的额吉,冬月十七走的,讣闻在路上走了一个月。
想到去年宁珂去见她额吉的迫切,玄烨坐在御案后,半晌没动,梁九功觑着他的脸色,大气不敢出。
玄烨忽然问:“寿康宫那边,今儿在做什么?”
“回皇上,”梁九功小心答话,“娘娘正备年礼呢,关东糖、暖帽、软缎、人参,还有一面小玻璃镜,说是开春要带回科尔沁给贝勒爷和福晋的,一件件都是太后娘娘亲手打点。”
玄烨没接话,他攥着那张讣闻,又坐了很久。
随后他开口:“传寿康宫福公公过来,就说朕要与他商议开春去蒙古事宜。”
福临来得很快,进门时还是一副恭谨太监的模样,等梁九功带着宫人退出去关上门,他便站直了:“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梁九功语焉不详,但他也有种不太好的预感,于是出门时并没有打扰一门心思准备年礼的宁珂。
“她的额吉,殁了。”玄烨把讣闻递过去,声音压得很低,“冬月十七走的,朕……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她。”
福临接过那张纸,看完,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干净。他攥着讣闻,指尖发白,半晌才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她还不知道。”
“她念叨了一冬天了,说开春要回去住一阵子。”玄烨说,“若是此刻告诉她,腊月里,大雪封路,她那个性子,必是要不管不顾地冲进雪里去的。千里的冰天雪地,到时候人还没到科尔沁,就先折在路上;就算赶到了,丧仪已毕,她也只能对着坟头哭一场,与其让她在路上熬着受罪……”
他说不下去了。
“瞒着罢。”福临说,他知道瞒着不好,但能瞒一时算一时,“瞒过这个年,皇上不是说,开春要陪娘娘去科尔沁么?等开了春,到了地方,再慢慢跟她说,总好过她这会儿拿命去闯那条雪路。”
玄烨点了点头:“……那就瞒着,朕去跟她说,科尔沁路远天寒,开春朕亲自陪她走一趟,让她安心备着。这件事朕先和皇玛嬷通个气,想来这份讣闻皇玛嬷也收到了。”
福临没应声,他低头把讣闻又看了一遍,折好,收进怀里,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他忽然站住,背对着玄烨,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她若是问起来……我替你圆着。”
“……行。”玄烨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