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够了,娜仁托娅一边给宁珂擦脸,一边才留意到姐姐身后还跟着一个人,那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监?身姿笔挺,气质矜贵,倒不像她见过的那些太监,只是那人穿着太监的衣裳……
应该没有哪个太监的气质能堪比王爷的吧,那也太怪了。
想到皇上提过宁珂身边会有太监随行,娜仁托娅也没多想,只以为这种御前太监看上去都是这么牛逼,于是扬声招呼:“这位是福公公吧?一路辛苦。”
福临躬身:“福晋客气,奴才伺候娘娘。”
娜仁托娅引着他们往府里走,宁珂却摇头:“先不急着进府,先带我……带我去看看阿布和额吉。”
娜仁托娅看了她一眼,没劝,点了点头。
坟茔在府邸后头一片向阳的坡地上,能看见府邸的旗杆,也能看见一望无际的草场。两座新坟并排立着,坟头培着新土,压着经幡,风一吹,呼啦啦地响,坟前摆着奶食、点心,是娜仁托娅时常来添的。
宁珂在坟前站了很久。
她没哭,安静得让福临想起她接丧报那天的样子。
最后宁珂慢慢跪下去,先给额吉磕了三个头,又给阿布磕了三个头,然后从随身的包袱里,取出一样东西,一个木匣,里面是裹了里三层外三层的镜子。
那是去年腊月,备年礼时给额吉挑的。
当时一边裹一边想:额吉这辈子没照过几回镜子,年轻时也是草原上有名的美人,如今老了,更该照照镜子,看看自己养出来的闺女给她捎了什么好东西。
没想到额吉冬月十七就走了;她打包年礼的时候,额吉的讣闻,已经在京城了。
宁珂把木匣打开,取出那面镜子,轻轻放在额吉坟前。
“额吉,”她哑着嗓子说,“琪琪格给额吉捎了面镜子,特地挑了京里时兴的样式,额吉年轻的时候就是草原上有名的美人,老了也是。额吉多照照,看看我是不是没骗你。”
她说着,又转向阿布的坟:“阿布,琪琪格给你带了你爱吃的关东糖,还有暖帽。你腿脚不好,怕冷,那年看你头上的帽子都旧了,今年这顶又新又厚实”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我就放在这,阿布觉得冷了就戴上。”
风从坡上滚下来,吹动经幡,呼啦啦响,像是在替谁应她。
宁珂跪在坟前,把心里那些话,一句一句地说给两座坟听。
说她这些年过得挺好,说皇上待她特别好,说塔娜会跑了、会说话了,说她在宫里住得惯、吃得香——“你们别惦记我,我一定好好的。”
说到最后,她从怀里摸出那条旧得发白的哈达,在坟前的草坡上寻了一丛长得最高的草,仔仔细细地系上去。
哈达的边角磨得起了毛,在风里轻轻扬着,像一只白蝴蝶。
“这是皇额娘的。”宁珂轻声说,“皇额娘让我替她回来看看。阿布,额吉,你们在那边,若是见着皇额娘家里的长辈,替她捎句话——说布木布泰在宫里挺好的,说她想家。”
她说完,又静静地跪了一会儿,才慢慢站起来。
福临一直站在几步外,宁珂回过头,看着他,朝他招了招手。
福临走过去,宁珂往旁边让了让,把坟前的位置让给他。
福临在坟前站了片刻,慢慢撩起袍子,跪了下去,他这辈子,跪过天地,跪过祖宗,跪过太后,跪过满朝文武面前的金銮殿,第一回跪了旁的人。
他磕了三个头,直起身,望着那两座坟,低声开口:“见过泰山大人,朕是爱新觉罗·福临。”
宁珂猛地看向他。
福临望着坟,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琪琪格……是朕的皇后,是朕的发妻。你们把她养到十三岁,送进京,送进宫里,是你们把她交给了朕,朕还没好好谢过你们。”
他顿了顿,又说:“你们放心,朕会守着她,朕守了她二十多年,往后,还接着守。她这辈子,有朕在,不会让她一个人。”
风呜呜地响,经幡猎猎。
宁珂站在福临身边,看着他一声一个“我妻子”,一句一个“你们放心”,眼泪又落了下来,慢慢跪在他身边,与他并肩,朝着那两座坟,两人一起又重重磕了三个头。
这一刻,她忽然觉得,阿布和额吉在天上看着,该是放心的,她将来的日子,有人会陪她过。
娜仁托娅远远站在坡下,没上来,看着姐姐和那个老太监在坟前并肩跪着,总觉得那画面哪里不对劲,说不上来,就是觉得这时候应该小皇帝和姐姐一块跪着才对。
可惜听不见他们俩在说什么,只当皇上不好亲自来,这人代皇上来跪上一跪。
姐妹俩在贝勒府里住了一夜,娜仁托娅絮絮叨叨,说草场的事,说牛羊的事,说孩子们的事,独独不提阿布和额吉怎么走的,那些话,她白天说过了,不想让姐姐夜里再哭一场。
宁珂也拣着高兴的说,说塔娜,说宫里的日子,说得娜仁托娅眼睛亮亮的。
夜里宁珂睡下后,福临一个人走到院子里。
月光下,他站在宁珂住过的那间屋子前,窗纸是新糊的,炕上铺着干净的毡子,靠墙立着一只旧木箱,箱角磨得发亮,是宁珂小时候用的。
娜仁托娅说,姐姐出阁后,这屋子阿布一直不许人动,说闺女回来还要住;阿布走后,娜仁托娅要接着替阿布守着。
福临在那只木箱前站了很久,他伸手,轻轻摸了摸磨得发亮的箱角——你小时候住的地方,我也来看过了。
他想起她讲过的那些梦,梦里额吉编花环,阿布让她骑小羊羔,她趴在草堆里咯咯地笑……原来她就是在这样的地方,被那样两个人,捧在手心里养大的。
他替她高兴,她这辈子,被家人真心实意地爱过,哪怕相处时间只有那十几年,也够记一辈子了。
临走那日,娜仁托娅送宁珂到大道边,往马车里塞了一大包奶食:“姐姐路上吃,都是额吉教我的方子,额吉说是你小时候最爱吃的。”
宁珂接过来,抱了抱她:“替我,多看顾阿布和额吉的坟。”
“姐姐放心。”娜仁托娅说,“我在科尔沁一日,就替姐姐守一日。”
宁珂踏上马车,又回头看了她一眼,忽然说:“娜仁托娅,草原上的草,今年长得好。”
娜仁托娅愣了一下,笑了:“好,年年都好。”
宁珂也笑了,马车帘子落下,没再掀开。
风把她的话吹散在身后,她想着,回去也能跟太皇太后说:草长得好,羊也肥,您家的草场,跟您走时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