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京前几日,福临悄悄出去了一趟,回来时也没有隐瞒宁珂:“江南那边,有几桩旧年的事,吴难托人递来消息,或许要趁皇上南巡理一理。”
宁珂“嗯”了一声,没有多问。
她知道福临一直在暗地里替玄烨收拢消息、料理一些不能见光的差事,这些年下来,早已习惯了。他只管去办,她也没兴趣多问,这是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
“那你也别累着。”她叮嘱了一句,“你本来就容易腿疼,江南潮气重,仔细犯了。”
福临点点头,笑嘻嘻地去收拾行李。
过了中秋,八月下旬,翊坤宫宜妃临盆,添了一位小阿哥。
这是宜妃的第二子,前头五阿哥胤祺已经满地跑了,这一回又添了个白胖小子,宫里上下道喜,玄烨高兴,赐名的事留到洗三再说。
宁珂去翊坤宫看了看孩子,回来跟福临感慨:“宜妃这回怕是辛苦坏了,那么大个小子,多亏她能生下来。回来路上还听着宫里的嬷嬷说,今年孩子多,是‘歇年丰年’。”
“这般说也没错。”福临笑着给她递茶。
“别给玄烨听着,不然他定要恼。”宁珂接过来,心里却琢磨开,算上贵妃肚子里那个,今年宫里怕是至少添四个。历史早被她扇得稀碎,可这些孩子,到底还是一个个来了。
看着他们一个接一个落地,倒像是历史在跟她开一个漫长的玩笑:你改吧,改吧,改来改去,人还是那些人,脱不出那条既定轨道。
八月下旬,玄烨来寿康宫请安,定下了启程的日子:九月二十八,钦天监择的吉日。
宁珂算了算,还有一个月,便安心准备行装。给塔娜做的小袄已经缝好了,给太皇太后留的几坛子腌菜也封了口,娜仁托娅送来的方子,老太太就好这一口。
福临把她的药分门别类装了一匣子,又单另包了一包路上备用的,比收拾自己的东西还上心。
九月二十二,德妃乌雅氏临盆,添了一位小格格。
这是德妃膝下头一个女儿,粉粉嫩嫩的一团,哭声细细的,像小猫叫,宁珂去永和宫看了看,回来还跟福临念叨:“德妃倒是个有福气的,两个阿哥一个格格,凑了个字。”
孩子出生激起的波澜很快被皇上的南巡冲淡。
九月二十八,天还没亮,寿康宫就掌了灯。
宁珂换了吉服,先去慈宁宫给太皇太后辞行,老太太起得早,已经坐在榻上等着了,见她进来,招了招手。
“去吧。”太皇太后握着她的手,拍了拍,“江南的路远,路上仔细身子,哀家听说江南的桂花糕好吃,你替哀家尝尝,回来告诉哀家什么味儿。”
“皇额娘放心。”宁珂笑得温婉,言语间却掩盖不掉出行的雀跃,“儿臣记着皇额娘的话,替皇额娘多看两眼江南。”
“……嗯。”太皇太后松开手,笑着又补了一句,“哀家等着听呢。”
宁珂磕了头,退出慈宁宫。宫门外,塔娜被毓秀抱着,正眼巴巴地等着她。
“玛嬷!”见她出来,塔娜挣扎着下地,扑过来抱住她的腿,“玛嬷早点回来!塔娜想玛嬷!”
宁珂蹲下来,捧着她的小脸,看了又看:“玛嬷记着呢,塔娜乖,在宫里听乌库玛嬷的话,听皇贵妃娘娘的话,好不好?”
“好!”塔娜重重点头,又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塞进宁珂手里,又是一个压扁了的饽饽,“玛嬷路上吃!塔娜给玛嬷留的!”
宁珂低头看着手里那个歪歪扭扭、被小丫头揣得温热的饽饽,鼻子一酸,差点落下泪来。她想起那年她大病,塔娜也是这样,爬到她炕边,掏出一个压扁的饽饽,说“玛嬷吃,吃了就不生病”。
“……好。”她把饽饽仔细收进怀里,“玛嬷收着,路上吃。”
保成一直站在几步外,这会儿才上前来,规规矩矩行了个礼:“皇玛嬷。”
宁珂看着他,十一岁的少年,一身杏黄色,站得笔挺,有了几分历史上那个文武双全的太子样了,她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保成,玛嬷不在的这些日子,好好读书,听乌库玛嬷的话,也替玛嬷看顾着塔娜。”
“保成记下了。”保成应着,顿了顿,又小声补了一句,“……那……皇玛嬷和皇阿玛也要早些回来。”
玄烨不知何时走了过来,闻言看了他一眼:“你好好读书就是,到时候朕可不止要考《四书》。”
“儿臣才不怕。”保成挺直腰板,脸上表情其实还有点虚,《四书》可是个大工程。
玄烨没再说什么,只伸手在儿子肩上拍了拍。
跟在毓秀身边的四阿哥看看生怕被皇阿玛想起来要考教的大哥和三哥,觉得怎么可以就太子二哥一个人被皇阿玛‘磋磨’,自然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了,于是肃着一张小脸,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皇阿玛,大哥和三哥说我们都不怕考教。”
宁珂看了眼胤禛身边瞬间瞪大眼睛,一副难以置信模样的胤褆和胤祉,又看了眼脸上写着‘不愧是我的好弟弟’的保成,没忍住笑出声。
这可真是,双输好过单赢是吧。
道别结束,仪仗开拔,銮驾出了永定门,天高云淡。
宁珂坐在车里,掀开帘子往后看,紫禁城的角楼渐渐远了,宫墙渐渐矮了,连太和殿的金顶,都缩成了天边一个模糊的光点。
塔娜的声音还在耳边响着,饽饽还揣在怀里,温热的。
官道两侧的百姓跪了一地,山呼万岁,那场面是所有野心家梦寐以求的。
宁珂放下帘子,靠回引枕上,銮铃叮当,马蹄声脆,銮驾前头,明黄的一角旗子在秋风里猎猎地响,那是皇上的仪仗。
保成这会儿,该是回宫读书去了;塔娜呢,大约正趴在太皇太后膝头,跟她说玛嬷坐着銮驾,往南边去了,这般想着,嘴角忍不住弯了弯。
她又掀开帘子一角,往队伍里寻,果然,隔了两乘车驾,福临骑着马,不远不近地缀在她的车旁,像是察觉到她的目光,偏过头来,朝她笑了笑。
秋日的阳光落在他半白的鬓角上,竟有些暖融融的。
宁珂也笑了,放下帘子。
这日子,竟是越来越值得期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