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不只《四书》”四个字说得理直气壮,宁珂看着他,想替保成求个情,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算了让他们俩自己去相爱相杀。
“考就考。”她说,“只是别太难。”
“皇额娘也来。”
“哀家?”
“您是教过朕念书的人。”玄烨说,“朕考他,您来见证,省得回头师傅们说朕偏心;也省得那小子输了不服气,说朕出的题刁。”
宁珂倒是真想凑这个热闹,便也应了。
考较前几日,保成来寿康宫请安。
那时候宁珂还不知道玄烨要考什么,只瞧着这孩子坐下来,捧着茶碗出神,一副考前焦虑症的模样:“皇玛嬷,您说,皇阿玛这趟南巡,见了什么、想了什么,会拿什么来考孙儿?”
“玛嬷哪知道。”宁珂说,“你皇阿玛的题,连玛嬷都猜不着。”
“孙儿不怕背书。”保成小声说,“就怕……就怕答不上来,让皇阿玛失望。”
十一岁的少年,坐得笔直,眼睛里却藏着一点藏不住的紧张,宁珂伸手,替保成拂掉了肩上不知哪儿蹭来的一点灰。
“答不上来,皇阿玛也不会失望。”她说,“他考你,是想看看你长进到哪儿,不是想看你栽在哪儿。”
保成抬起头,看着宁珂,不知怎么像是松快了些,用力点了点头。
腊月二十,考较。
那日天晴,雪后的日头白晃晃的,照在乾清宫的琉璃瓦上,晃得人眼花,宁珂揣着手炉进了暖阁,玄烨已经坐在上首,案上摆着一部《四书》,还搁着一摞折子。
宁珂瞄了一眼那摞折子,有些纳闷,考个孩子的书,怎么还翻起折子来了。
保成进来,行礼行得板板正正:“儿臣给皇阿玛请安,给皇玛嬷请安。”
“坐。”玄烨说。
“儿臣站着答。”
玄烨看了他一眼,没坚持:“那便站着。”他从案上拿起《四书》,也不翻,报了一句篇目:“《大学》,首章。”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保成朗声背下去,一口气不磕绊,背到最后,声音稳稳地落住。
玄烨点头,又报:“《孟子》,‘天将降大任’一章,从‘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起。”
“‘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
“背得熟。”玄烨合上书,“师傅教得好。”
“谢皇阿玛。”
“背完了,朕问你。”玄烨往椅背上一靠,“《大学》言修齐治平——修身一道,该如何修?”
保成想了想:“读书以明理,见贤思齐,常省己过。”
“尚有么?”
“还有……”保成脚尖在靴子里动了动,忽然答,“皇玛嬷教孙儿描红时,说过一句话——心正了,字才正。”
宁珂一愣,那是这孩子刚学写字的时候,她握着他的手描红,随口说的一句话,她早忘了,这孩子竟记到如今。
玄烨也看了宁珂一眼,眼神中带着温暖的笑意:“此言朴素,却是不错。”他顿了顿,又似笑非笑地添了一句,“只是往后在外头,少提你皇玛嬷,免得旁人问起来,说朕的太子,学问倒是太后娘娘教的。”
宁珂瞪他:“……本来就是哀家教的。”
“是,是。”玄烨连声应着,端起茶碗讨饶,满心的自得,瞧孩子他娘多会教孩子。
“背过的,都问完了。”他放下茶碗,拿起案上那摞折子,随手抽出一本翻开,“朕说过,考你的,可不只《四书》。”
保成站得更直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