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丢人。”她说,“你还给他长脸呢。”
老太太的眼圈一下就红了。
再往下问,有一位京畿来的刘氏,问什么答什么,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宁珂的目光往她裙下扫了一眼,就明白了几分,那脚,没放。
“家里不让?”她问得轻。
“老太太说……说女人家,还是小脚安分。”刘氏的声音更小了,“臣妇……臣妇放了三个月,又缠回去了。”
殿里没人说话,宁珂看着她涨红的脸,忽然就说不出什么重话了。
“不急。”她说,“慢慢来,你儿子中了进士,往后的日子,长着呢。”
或许是见宁珂温和,心神没那么紧张,有一位谢恩的时候,忽然就哭了,哭得说不出话。
宁珂让人递了帕子,等她哭够了,听她告罪断断续续地说:男人走得早,她一个人守着一架纺车,供儿子念了十几年书。
“你很厉害。”宁珂说,“哀家佩服。”
听到宁珂的话,那位带出一个进士的寡妇没忍住又哽咽了几声,能得太后娘娘的夸赞,自己就算是当即死了都值了。
宁珂原本准备了一肚子的话,到了这时候,倒觉得都用不上。
她让如花把备好的赏赐端上来:除了一些金银首饰,还有一人一匹御制缎子,一盒宫里的点心,最后是一双鞋。
“宫制的软底鞋。”宁珂说,“回去穿上试试,底子软,走路不磨脚。”
大家不约而同地捧起那双鞋,翻来覆去地看,像捧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方才那位刘氏,把鞋攥在手里,攥了很久,忽然抬头看了宁珂一眼,那一眼睛里,有羞,有谢,还有点说不清的什么东西。
宁珂微笑着冲她点了点头。
散的时候,苏州来的老太太走得稳稳当当,刘氏走得慢一些。
宁珂站在殿门口看着她们一个一个小小地走出去,走到宫门口,那位刘氏又回头朝这边望,望了一眼,才扶着人走了。
刚下旨的时候,其实本意只是气不过,想与那群士绅对着干。
当人到了跟前,宁珂发现,无论什么时代,妇女永远是半边天,是天底下最不该被小瞧、又最容易被人小瞧的一群人。
两日后,景仁宫那边,也安排了一场觐见。
皇贵妃闻弦知雅意,紧跟着皇太后的步伐见了进士们的妻女。
这回来了三十来位年轻妇人,还有几个没出阁的小姑娘,最大的不过二十出头。
景仁宫比寿康宫倒是更端肃些,毓秀坐在上首,看人先看两样:一样是规矩,一样是精神。
这些媳妇姑娘们,规矩都是好的,进了殿,眼不斜视。
可面目精神各不一样,有的从头到尾低着头,问一句答半句;也有大方的,问家里的营生,答得清楚利落,还知道自己加了句“相夫教子之余,也翻翻书”;最小的一位,是进士家的小闺女,头一回进宫,眼睛藏不住好奇,趁人不注意,偷偷抬头看了一圈梁上,被身边的嫂子轻轻拽了一下袖子,赶紧又低下去了。
毓秀看在眼里,带着笑意:“都别拘着,太后娘娘说了,今儿没有那么多礼。”
她注意到这些年轻妇人里,坐姿里露出来的脚大半都是放开的,裙摆底下安安稳稳地落在地上。
只有个别,从头到尾把手拢在膝上,裙摆压得严严的,眼睛总往旁边人脚上瞟,瞟一眼,就往回收一分。
毓秀记得方才名册上,有几位是江南哪一家的媳妇,婆家规矩重,听说进京之前,还裹着。
怪不得皇额娘给她拿了不少御制软底绣鞋让她赐下,原来目的在这。
她什么也没说,赞了几位小姑娘“知书达理,甚好”,可不能夸漂亮,不然还以为这一场是给皇上物色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