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看宁珂与玄烨的氛围就能看出,宁珂对玄烨并无他情,只有玄烨。
尽管这么久玄烨只看了一眼宁珂,太皇太后活了这么多年,一眼就能看出那眼中深压的情感,以及那种因为身份强行压住的独占欲。
宁珂并不知晓保成的身世。
太皇太后做出了判断。
她心里竟松了口气:也好。
“你们都出去吧。”太皇太后说,“哀家想单独跟皇帝说几句话。”
宁珂怔了怔,起身,吩咐保成跟着,带着屋里的人退了出去。
殿里只剩下皇帝与祖母两个,太皇太后看着玄烨,年过三十的玄烨因为蓄须看着与宁珂一般大,就算现在柔和下了神情,也能感受到身上日益深重独属于帝王的威压。
太皇太后闭了闭眼,造孽啊……
“哀家什么都不想问。”她说,“这个秘密,哀家带走。”
玄烨跪下,低下头,没有辩解,也没有否认。
“她不知道。”太皇太后忽然说,“哀家看出来了。”
玄烨伏在地上,没有抬头。
“不知道,就让她一辈子不知道。”老太太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压下来,“你们要护着她,她若不乐意,谁都不许迫她,谁也别想,再搅了她的日子。”
过了很久,玄烨听见皇玛嬷的声音低低的,像是有点累了:
“你好好的。她也好好的。那个孩子,你好好待他。”
她歇了歇,又说:“哀家身后,别往盛京送了。哀家哪儿也不去,你就在孝陵边上,给哀家寻块地方。”
玄烨抬头。
“哀家想要守着他。”太皇太后说,“守着你们。”
她伸出手,拍了拍玄烨的手背,这是她这辈子,最后一次碰触玄烨。
傍晚,太皇太后昏睡过去,入夜后,气息渐渐弱了下去,药灌不进,人也没再醒。
亥时三刻,慈宁宫的哭声,传了出来。
康熙二十六年十二月二十五日,太皇太后崩。
她这一生,什么风浪都经过了,唯独两样没能等到:塔娜长大,保成娶媳妇。
宁珂握着她的手,只觉得那手一寸一寸地凉下去,轻唤:“皇额娘。”
没有应声。
她又叫了一声。
殿里的哭声,这才大起来。
福临跪在药案边上,低着头,背脊一动不动,像一块石头,苏麻喇姑跪到榻前,替老太太把被角掖好,掖完这一次,手停在原处,半天没有挪开。
后半夜,宁珂回了一趟寿康宫更衣。
殿里的灯还亮着,她刚进门,就见一个小小的身影,“噔噔噔”从里屋跑出来——是塔娜,衣裳穿得整整齐齐,手里举着一张纸,撞进她怀里。
“玛嬷!”
宁珂弯下腰,把她搂住:“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塔娜在等玛嬷。”塔娜把那张纸举到她眼前,“玛嬷你看,塔娜又画了一只龟,这只大!上回那只画得小了些,乌库玛嬷嘴上说看得清,塔娜知道,她是哄塔娜的。这只大,她一眼就能瞧见,她瞧见了,肯定高兴,病就好了。”
纸上是只笨拙的大龟,壳上还画了花。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小半行字,是一个练了又练的“寿”。
宁珂接过那张纸,手有些抖。
“玛嬷?”塔娜仰起脸,看她,“乌库玛嬷好些了吗?”
宁珂蹲下来,把她连人带纸搂进怀里,搂得很紧。
“乌库玛嬷她……”她听见自己说,“不用再喝药了。”
塔娜欢欢喜喜地说:“那她病好啦!”
“……”
“明天塔娜把字帖拿给她看,塔娜会写‘寿’了。”塔娜掰着手指头盘算,“还有,今天这只龟,比上回那只大多了——”
“嗯。”宁珂说。
她把脸埋在女儿的小肩膀上,很久,才轻轻地说:
“好了。”
窗外的雪,落在寿康宫的檐角上,落在慈宁宫的飞檐上。
静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