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洪武年间。
案头奏章堆得齐眉,朱元璋握着朱笔正圈点到一半,听见熟悉的脚步声抬头,见朱标抱着一摞文书进来,登时把笔一扔,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浑身骨头节咔咔作响。
“标儿可算来了,快替咱盯会儿,这腰都快折成弓了。”
他起身拽着朱标按在御椅上,自己在殿里踱来踱去,攥着拳头揉腰。
朱标坐下,却没急着碰奏章,反倒苦笑一声:“父皇倒会使唤人,您忙,儿臣就闲了?翰林院那一大摊子事,哪一样不盯着我要章程。”
朱元璋嘿嘿一笑,踱到他身边。
“能者多劳嘛,咱朱家的江山,你不扛谁扛。”
朱标懒得跟他掰扯,只在心里腹诽:父皇只管拍板发号施令,落地的细碎活全压下来,苦的却是他。
唐玄宗初设翰林院时,是个杂糅的机构。
天文、地理、算术、书法、图画、医卜,乃至精通歌舞杂耍的人,都能入内当差。
彼时既无固定品阶,也谈不上清贵,不过是皇帝身边的侍从伎艺之所。
开元二十六年,唐玄宗又将翰林院中精通诗文、通晓经史的官员单独划出,另立学士院,这群人便是后世俗称的翰林学士。
他们专司皇帝秘书、顾问之职,按旨意起草各类诏书,翰林的清贵之路,自此而始。
宋代将两院合并,又单设翰林书画院,把各类杂艺拆分出去,翰林学士院便成了读书人的专属之地,翰林学士为正三品实官。
其中加“知制诰”衔者,便是代皇帝起草文书的专职秘书。
另有翰林侍读学士、翰林侍讲学士,充任经筵讲官,在皇帝面前进读书史。
较之唐代,翰林学士顾问、秘书的本职虽在,明面上参与机要的权柄看似有所削弱。
但懂宋代官制的都知道,宋代官员的实权往往看差遣,翰林学士又常作为荣誉加衔赐给高官与皇帝心腹,
因此实际参与机要的分量,非但没减,反倒更重。
到了元代,翰林院改名为翰林国史院,除起草文书之外,还兼管修史之责。
又另设蒙古翰林院,专门负责各类文书的译写,统管蒙古国子监、国子学一应事务。
受元朝的特殊政治格局所限,翰林院参与机要、顾问辅政的核心职责被大大削弱,渐渐多了些养闲人的意味。
及至大明立国,朱元璋重建翰林院,将书画、医卜、阴阳杂学尽数析出,各设专门机构管辖。
也正是从明朝起,翰林院彻底走向清贵,朝堂之上渐渐生出“非翰林不入阁”的潜规则。
虽有说入阁者八人、有说九人的分歧,但无论哪种说法,都足见翰林院地位之尊崇。
即便是朱元璋自己,也常召翰林官入内顾问,充作临时秘书,却不授其实权,本职仍在翰林院。
也正因如此,后来天幕里说朱棣创内阁,朱元璋借此揍他的时候,朱棣满心不服,只说自己不过是把父皇行之多年的潜规则摆到明面上,算不得违背祖制。
当然,朱元璋该打还是打。
后来的内阁明面上虽无品级无实权,实际却执掌了最高中枢权力。
这不是他定下的规矩,是后世子孙一步步放权的结果,追根溯源,根子就是朱棣把潜规则变成了明规则。
……
说回当下,要扶持科技、抬举匠人,就得想办法让技术人才也能沾上翰林院的清贵名分。
但直接拿唐玄宗初创翰林院的旧例说事,显然行不通。
且不说这是数百年前的古制,单是唐玄宗后期耽于美色、酿成安史之乱的话柄,就足够文臣们引经据典反驳一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