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元十七年,深冬。
崖山岛北麓的滩涂上,咸涩的海风卷着碎浪,一遍遍地扫过冷硬的沙石。
张弘范负手立在潮痕边,目光扫过西侧壁立的崖山,又转向东侧横卧的汤瓶山。
两山对峙如门,中间兜着一汪开阔的银洲湖,湖水向南收窄,卡进两山之间,便是崖门水道。
这是整片海域唯一的出海口,窄处不过数里,一过水道便是茫茫南海,再无遮拦。
这地形是天造地设的口袋,只需水师封住崖门,陆上扎下大营,里头的人便插翅难飞。
一阵凛冽的海风卷过来,带着海水的寒气扑在脸上,副将李恒快步上前,将一件厚裘披在他肩头。
“元帅,天寒风大,回营吧。”
张弘范没动,抬眼望向天幕,声音里压着翻涌的悲愤:“祂为什么不晚一点出现……为什么!”
自从大宋残部拔营入海、从容突围而去,这话张弘范几乎每天都要在心里问上无数遍。
后世总有人疑惑,崖山一战,宋军既然已入海中,为何不索性战略转进,偏要困守一地死战?难道真是非死不可?难道真是张世杰指挥失当?
是,也不全是。
流亡朝廷的根,是“赵宋正统”这面旗。
这面旗看着虚无,却是几十万军民的主心骨。
真要是拔营往深海跑,前无去处后无根基,人心一散,这个脆弱的小朝廷当场就得土崩瓦解。
战前不是没人提议分兵扼守崖门出海口,可问题是,信不过。
你敢保证守海口的军队不会临阵脱逃?
你敢保证战事不利时,他们不会倒戈反捅一刀?
兵派少了守不住,兵派多了本就不多的战兵又要被拆分。
崖山那几十万军民里,多的是官员、家眷、随行百姓,真正能披甲上阵的精锐,不过数万。
与其分兵自溃,倒不如背水一战,赌一线生机。
更要命的是元军的战略从来不是硬攻,是陆追海堵。
张弘范率水师封死崖门,陆上大军步步紧逼,等于把他们装进口袋。
而且早在开战前,海南岛就已落入元军之手,退路早断。
东边的宝岛尚未开发,蛮荒瘴疠,根本养不起几十万人口。
往南的东南亚诸国,要么弱小不堪自身难保,要么是吴哥王朝那样的地方强权,未必愿意接纳一个流亡朝廷,甚至反手把他们献出去换和平都有可能。
内忧外患之下,张世杰选择死守,才有了后世崖山的千古绝唱。
可这一回,不一样了。
天幕横空出世,人心就有了定盘星。
胡虏无百年国运,就算眼下打不回去,中原的子孙早晚能把鞑虏赶出去,我们的后人总有一天能回来。
有这信念托着,人心就散不了。
张世杰和陆秀夫几乎没怎么犹豫,便定了战略转进的主意。
打不过元军,难道还打不过南洋那些土邦?
“灭宋之功,毁于一旦!”
张弘范攥紧了拳,指节泛白。
他此有些算懂了,当年连着收到十二道金牌的岳飞,心里是何等滋味。
“元帅,还有机会的,未必就没转机。”李恒低声劝慰。
“还有什么机会?”
张弘范苦笑一声。
“大都的使者已经在路上了,朝廷准备册封他们为藩属国。”
李恒却不认可,继续劝慰:“元帅放心,朝廷要他们削帝号、去国号,受大元册封,宋人绝不会答应。”
张弘范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落寞:“答不答应,又与我何干。”
他转身往营地方向走,声音被风刮得有些散:“回营,召集诸将,商议征讨倭国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