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次穿越撒哈拉,起了很大的风沙,迷失方向,差点死在沙漠里,她在块岩石下头,看到了只快要饿死的狐狸,就把剩下不多的罐头喂了它,狐狸有了生气,她精疲力尽地躺下,谁知天气竟然渐渐好了起来。她看见银河如瀑布倾泻……那一刻,她因自己施舍的善意而被宇宙拥入怀中,她说,那是她一生当中最璀璨的瞬间。”
“她在非洲的公益诊所做了三个月的义工,临走时,一个瘦黑的残疾小孩儿,轻轻将脸贴在她腿上,眼里流出了感激的泪水,那是让她感受到自己‘有意义’的瞬间,还有个追花的人。。。。。。”
“追花人?”
那天下午,苏勤惠跟着老伯,沿着野湖一路向东。老伯带着她去寻花海,他们走了很远的路,路并不好走,可她心中却是欢喜的,路上老伯同她聊了很多。
“追花的老伯说,蜜蜂如果碰到有农药的作物,就会死亡,但蜜蜂很顾家,中毒后,它不会把毒素带回蜂巢,就会孤独地死在外面。”
苏勤惠回忆起老伯当时的模样。
“他站在乌桕花的林子前,和我感慨,现在的田地,四处都是农药,动物们的处境越来越艰难,它们在有人住的地方活不下去,慢慢就停止了繁衍。他想为蜜蜂们寻片干净没毒的好田,可是太难了,他去过那么多地方,盛夏村是为数不多愿意接纳昆虫和蔬菜一起生长的村落,他说这儿的村长治理的好,他路过一家家的菜田,里面居然寻到了十几种动物,蜻蜓、蟋蟀、蜜蜂、水螳螂、田螺、泥鳅、青蛙,还有白鸶鹭。。。。。。”
“这样的景象在他小时候很常见,但放到现在,哎。。。。。。却是很少见了,现在很多田里,都是死寂无声的,这是打农药的结果。那些原本该焕发生命力的农田、果林,进去之后,没有任何动物的叫声,阴郁而冷清,虫儿多,生态环境好,土壤的土质才会好,长出来的庄稼才能有营养,能吃到好米好菜,在这儿生活的人,一定很幸福。”
“他拿出背包里的无花果给我吃,说是有人买他的蜜,送给他的,他说,找好的花海,是为了酿出好的蜂蜜,每次看到喝了蜜露出笑容的人啊,他内心就感到无比幸福……”
“当时我看着老伯的笑脸,就拿起相机,把他和后头那片生机勃勃的乌桕林,一起拍了下来。虽然我是为了找蝴蝶而来的,没拍到蝴蝶,但却是我这么久以来拍到的,最满意的一张照片。”
“你看,阿姨读的书也不多,但阿姨觉得,可能人来到这个世界上,就是来收集些幸福的瞬间吧,这些瞬间就跟集邮差不多,或者是。。。。。。像拼图,”苏勤惠尽量用具象的事物表达她的感受:“因为有了那些拼图的碎片,人生所缺失的部分才能变得更完整,人一辈子要吃很多的苦,遇到很多难以过去的坎儿,可是因为有这些瞬间啊,你会觉得,来世界一趟,还是值得的,那些过不去的坎儿,也是因为有这些瞬间,咬咬牙,也能撑过去了,可能这就是所谓的……活下去的意义吧。”
星子明亮,山上没有灯,偏偏是在这样的暗里,星星才显得清楚。
或许幸福也是这样。
总要等周围光线退下去,人才看得见,那些曾经微小却真实的光亮。
禾穗沉默了许久,她轻眨了下眼:“大学毕业那年,我们宿舍四个女生,分开前,大家都在聊,以后想变成什么样的人。另外三个女生笑着说,要变成有钱人,有钱可以换来尊严、自由,可以过别人过不了的生活,只有我说,我想写作,未来,我想成为作家。当时,我觉得我一点都不世俗,可清高了。”
她望着帐篷顶的星河,声音有些飘:“可是慢慢地,我发现,这个社会,你只有变得有钱,更有钱,才会拥有话语权……每次我妈逼我去考公,我就想,要是我很有钱就好了,那我就可以理直气壮地告诉我妈,我根本不想考公,我只想写作。每次她说我没有稳定职业,说提到我,她脸上就没光,我也会想,如果我是个有钱人就好了,那样,我或许就能得到她的尊重。”
“没错,”
禾穗抬眼,看向帐篷外那片黑蓝色夜空。
“理想这种东西,在我妈那儿不配得到尊重。”
“但钱可以。”风从帐篷边角漫进来,带着草木的凉,她的声音更轻了些:“甚至有钱还不会被强制去相亲,我可以证明,我能把自己照顾得很好,我不需要靠山,我可以成为自己的靠山。”
“小穗,”优子的声音平稳地传来,“你的山,不是变成多有钱,而是拥有健康的身体,能让你变得开心的小目标,还有知足常乐的心态。”她娓娓道来:“我以前遇到过一个地产大亨,很有钱,他想聘我做他的终身保健医生,给我开很高很高的薪水,可我拒绝了,我喜欢四处云游行医,不喜欢困在一个笼子里,我会变有钱,但也失去了我最看重的自由。”
“那个大亨为了挽留我,说了很多在大城市的好处,说只要我留下来,就可以拥有名誉、社会地位,当然,还有很多很多钱。可我,终究会去天上云游的,我要那么多钱做什么,我连自由都不属于我,没有自由,我的心情会不好,心情不好身体就垮了,那么多钱对我来说,还有什么意义呢?后来问他,你挣了很多钱之后呢,打算怎么过?他说,等再赚多点儿,他就找个山区养老,我说,不好意思,你需要赚很多钱才能过上的日子,我已经过上了,我俩啊,殊途同归,他就笑了。”
“钱呢,只要可以满足你体面地活着,实际就已经足够了,在那种动不动就拿金钱衡量一切的环境里,慢慢地,人的心也会动摇的,我可不愿自己变成势利眼,变得唯利是图,最终,失去自我。”
“优子阿奶,这是多少年前的事啦?”
“快十年了吧,真快啊。”
“那个地产大亨后来有去山里养老吗?”禾穗问。
“他啊,”优子轻轻摇头,“不会去的,实际上也确实没去成,那只是他幻想的一个梦罢了。去年春节,他还差人给我送来不少礼品,听闻现在他是公司和医院两头跑,因为常年不在家,妻子要和他闹离婚,现在正为孩子的抚养权发愁呢,他确实变得更有钱了,可那些钱只是数字而已。他没有了健康、没有自由,甚至妻离子散,连家都没了,更别说去山里养老了,活了大半辈子,不过是金钱的奴隶而已。”
“钱……真的是个好东西吗?”禾穗依然望着星空。
“我觉得,有点小钱,算是好东西,可多了,就未必是好东西了,你的心性会因为钱而改变,你也会同时失去,感知幸福的能力,这可是非常可怕的哟!”优子说。
禾穗转头看向优子:“感知幸福的能力?”
“就像刚刚勤惠说的,收集‘幸福瞬间’的能力。”优子看着她,“我们的身体啊,就像一个收集碎片的容器。好多人觉得,幸福快乐,是有钱以后才能想的事,等财富自由了,功成名就了,才有资格谈幸福,普通人哪有什么幸福可收集的?那是他们把幸福的门槛,抬得太高了,我倒不这么认为,也许,目前你是个平凡的人,但你更具备感受幸福的能力,为什么这么说?”
“我问你俩,你们每天会因为喝到水而感到开心吗?会因为每天自由地在路上走,可以晒到阳光,自在地呼吸,感到幸福吗?”
“你不会,因为这些事,真的太普通、太让人习以为常了,你可能认为,如果某天吃着大餐、穿上名牌、从有花园的别墅里醒来,那样的生活才算幸福,可是那些人,他们会感知到幸福吗?”
“他们啊,对那些事也早就习以为常了,在他们的圈层里,周围的人都是和他们一样的,他已经看不到普通的生活了,也看不到生活里细枝末节的感动,这些你认为得到了就会变幸福的人,在得到之后,并不会认为那是最好的,而人丧失幸福能力的开始,就是对周围的事情开始习以为常。”
“如果你是一个残疾人的话,你当然会为每天能自由自在地走路,感觉到深刻的幸福,如果你生活在战乱动荡的国家,你也会。。。。。。所以,幸福来自于稀缺性和不可获得。”
“因为不可获得,或者不那么容易拥有,人才会觉得那个东西是你终生向往的,但如果真有一天得到了,之后漫长的岁月里,你又会觉得索然无味,又会觉得,也不过如此嘛,你就会向往一个更‘无法去到的地方’,觉得在那儿的生活,才叫幸福,却习以为常的,把自己目前所拥有的,全都归为‘普通’。”
“人呢,是很难对出现在自己周围的事物感到幸福和向往的,那是因为,人一旦得到,就会觉得,这是我已经拥有的东西,我为什么还要感激呢,”
“但恰恰如此,你就失去了很大一部分收获幸福的能力,”
优子顿了顿,看着听得入神的禾穗和苏勤惠:“这世界上很多人,并不是生下来就健全的,你在起跑线已经比很多人要幸运了,但是你忘记了自己的幸运。”
禾穗微微怔住。
她总以为自己看世界的角度和别人不同,可在这件事上,她和芸荟众生,又有什么分别呢?
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手,蜷了蜷脚趾。
手指尖的温度、脚趾碰到毯子的触感、呼吸经过胸腔时,细微的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