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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章 师父走了（第1页）

长安的雪应已下了好几日了，玄清观的屋顶被覆了厚厚一层白，檐角的积雪压弯了枯松的枝条，偶尔“啪”一声坠下来，在院子里砸出一小片松软的声响。

陆濯牵着那头蠢驴走到观门口时，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玄清观是上清宗在长安供奉的道场，平日里香火算不上鼎盛，但来来往往的信众和洒扫的道童总归有些声气。

可今日观门半掩着，门前的雪也没人扫，积到几乎没过门坎一半，只有一道浅浅的脚印从侧门延伸进去，像是有人清晨出来过一趟，再没回来。

他推开半掩的观门，听到动静的两个道童见到他，又惊又喜喊道，“陆师叔！你回长安了？”

陆濯轻轻点了个头，抬起眼往他们身后，后院的方向看去，他目力好，已能瞧见暮色里，一霎晕黄的烛光。

“你们姜师叔呢？”

“姜师叔前几日病了，都躺屋里，起不得身，这两日好些了，下晌时我还见她在窗口坐了一会儿，师父去瞧过，说是快要痊愈了……”

病了？陆濯轻轻蹙眉，脚下迈得更快了，他师姐那身子骨硬朗得很，这么多年，他就没有见她生过病，而且还是病得起不来身的？这么严重？

陆濯脚步匆匆，穿过前院，跨过一道月洞门，在后院静室门口站定。门虚掩着，漏出一条窄窄的暖黄烛光。他抬手叩了叩门，里面沉默了一会儿，才传来一道沙哑的声音。

“……进。”

陆濯推门进去。静室不大，临窗一张木榻，榻上的人裹着一件半旧的素青道袍，靠着一摞堆得歪歪扭扭的经卷半坐半躺着。

她的面色苍白，唇色淡得几乎和肤色融在一处，但那双眼睛在烛火底下亮得惊人，像两道冰层底下清澈到底的寒泉。

她看见来人时微微睁大了些，随即又眯了眯，像在辨认一个久不见的人的脸。

“阿濯？”姜雩的声音虽仍是惯常的冷淡，可熟知她的人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那一丝细微的波动，“你回来了？什么时候回来的？怎的也不先来信儿与我说一声？”

陆濯已将她打量了一番，确定她无恙，他心下定了定，静静听她问完，默了片刻才道，“我日日都给你传讯，可传音符半路就被截断，石沉大海！我还担心是你出了什么事，幸好……”后头的话没有说出，但说的人与听的人都明了。

“我也给你们传过讯，也是没有半点儿回音，我也担心你们呢……”姜雩道，“不过如你所说的，幸好……幸好都无事。”姜雩平淡的嗓音里掺进了一丝隐隐的轻快，目光朝着他身后看去，“师父呢？怎么没听见他的声音？”

她那师父，瞧着不靠谱，其实最是护短，她是他捡回去的，从小小一点儿就带着，虽然他也没有多么精心，但她确确实实跟着他好好长大了，还学了一身的本事，那个老头儿……于她而言，既是师父，亦是阿爷一般的存在。

她不羡慕有爷娘的旁人，只因她有师父，不比旁人差半点儿。

然而，那个咋咋呼呼的师父却没有在陆濯身后出现，周遭安静得过分。没有师父取笑她病得起不了身的揶揄，就连陆濯也没有回她的话。安静得，只能隐约听到窗外夜风卷着雪花簌簌而落的声响，安静得，她心里不安地惊跳了一下。

“阿濯？”她低唤了一声，带着未出口的问，目光凝在他身上，见到了他暗沉的目光，微红的眼角，沉郁的面色，他没有开口，可一切的一切，都让她不安，不安到了极点。

陆濯喉间滚了几滚，终于是艰涩地开口道，“师姐，师父他……”

姜雩却是抬起手制止了他，“你不必说了，我知道了，师父他定是又起了捉弄我的心思，所以故意藏起来了，我去找他……”姜雩脸上的血色悄悄褪了个干净，一边说着，已是一边起身，趿拉着榻边的鞋便要往屋外冲。

“师姐！”陆濯伸手拉住她，她恍若未觉，用力想要挣开他的手。天黑了，外头还下着雪，而她身上甚至连件外衫都未披。

陆濯不顾她的挣扎，牢牢箍握住她，自他十五岁后，姜雩便再不是他的对手，何况，她如今大病初愈。

她却没有停止，虽然不过片刻，脸色更白了两分，也顾不得会不会弄伤自己。她只是固执地想要挣开他，想要冲出去，想要去找那个她自己潜意识里也知道，再也找不到的人。

陆濯闭了闭眼，咬牙道，“师姐！师父走了！走了，你明白吗？”他睁开眼，双手紧扣住姜雩的双肩，逼迫着她看向他的双眼，熏红着，还透着点点湿意，连眼底的伤痛都透着认真。

姜雩怔怔看着他，失了神，却好似浑身失了力气一般，骤然一软。

陆濯连忙扶住她，将她重新送回榻上坐下。她垂着眼，半晌没有说话，脸色惨白，可却没有流泪，看上去还是那副冷若冰霜到不近人情的模样。

可陆濯却看见了她指尖紧紧掐在一处，还控制不住微微颤抖的模样。

他黯下双眸，在她跟前蹲了下来，“是我没有保护好师父，明明是一块儿出去的，却只有我回来了。师姐你若是难过或是生气，便打我一顿，师父交代过的，让我不许躲。”他的嗓音微微嘶哑着，语气却很认真。

姜雩眼睫微颤，终于抬眼看他，而后，捏起拳头，狠狠捶上了他的肩。

陆濯僵了僵身子，果真没有躲，由着她打。

姜雩又捶了他好几下，一下比一下重，而终于，一声破碎的呜咽从她口中溢出，她眼角亦是有眼泪坠落，她的拳头却再落在陆濯肩头时软了下来，手指张开，微颤着紧紧抓住了他的衣袖。

她垂着头，哭出声来，虽然还是低哑的，犹如小兽一般的哭泣，但陆濯却是悄悄松了一口气，能哭出来，终究是好的，哭过了，终会好起来的。

屋外，有一道人影悄悄伫立，不动不移地立在雪夜之中，听着屋里的哭声，过了良久，他才转过身，慢慢踱远，身上大氅，却已落了满肩的雪。

两个道童迎上来，他将手里拎着的药包递过去，轻声道，“我便不进去了，这是你们姜师叔的药，还得吃上两帖调理，记得煎给她喝！”

屋内，陆濯和姜雩两人都没有察觉到有人来了又走，姜雩也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直到她终于撩起红肿的眼皮看向陆濯，嗓音嘶哑地问道，“师父他……是怎么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