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你去一趟玄清观。”陆濯说,声音恢复了几分平日的散漫,可那层散漫底下还是软乎乎的,他这时才将姜雩发现道童和残缺符文的事与曲繁枝说了,也说了道童身上有煞气的事儿。
“她一个人翻典籍翻不过来,你去帮帮她。若是阿朵有空,叫上她一起,还有旭峰。那咒文我没见过,兴许不是道门的东西,巫族底蕴深厚,有些东西,我们不认得,阿朵他们说不定认得。”
曲繁枝点头:“好。那我一早去寻了阿朵他们便过去。”
“巳时吧。也别去太早了,这天儿冷了,等日头出来也暖和些。”陆濯说着站起来了,像是要走,可站在桌边没动,低头看着她。檐下垂挂的风灯光亮从窗户纸外面透进来,把她的侧脸描了一道柔和的边,她正低头吃最后一块枣泥酥,腮帮子微微动着,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
陆濯的喉结滚了一下。
“曲繁枝。”他叫她名字,声音比方才又低了一度。
曲繁枝抬头看他。她嘴里还嚼着枣泥酥,眼里带着一点不解,可看见他目光的时候,那点不解慢慢地变了。他看她的眼神和平时不太一样,那里面有东西在翻涌着,像暗潮被风吹皱了水面,他压着,可压得不太稳。
“怎么了?”她问,声音不自觉地小了下去。
陆濯忽然俯下身来。他的双手撑在她坐着的胡床两侧的扶手上,把她整个人圈在了一小片阴影里,低头凑近。他的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酒气混着檀香扑面而来,带着一种灼人的温度。
曲繁枝的背抵上了胡床的靠背,退无可退,手里那块没吃完的枣泥酥被攥得变了形。
“我后悔了。”他低声说,气息拂过她的唇,痒痒的。
“什么?”曲繁枝有些懵,觉得脑袋有些空白。
“后悔在巫族的时候没把婚事办了。”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尾音微微发着颤,“那时候事情太多,我想着等等,等事情了了再——可我现在觉得,等不了了。”
曲繁枝愣愣地看着他。她的脑子转得很慢,酒气从他的呼吸里渡过来,熏得她晕乎乎的。她不太明白他说的“等不了了”是什么意思,可她看见他眼底那层暗沉沉的东西,和他耳根泛起的薄红,忽然觉得自己的脸也烫了起来。
“陆濯……”
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她额头上,鼻尖碰着鼻尖。他的呼吸又重又烫,胸膛起伏着,撑在椅子扶手上的手指攥紧了,指节泛着白。他就这样抵着她,停了好几息,像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然后他猛地直起身来,退后了两步,背过身去。
“我走了。”他说,嗓音还哑着,但比方才稳了些。
曲繁枝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翻上了窗台,动作比来时快了一倍。她站起来追了两步,“陆濯,你——”
“明日巳时,玄清观,别忘了。”他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纵身跳下了窗台,身影消失在院墙之外。
曲繁枝站在窗前,看着空荡荡的院子,月光铺了一地,院子里枣树和院外老槐树的影子在风中轻轻晃着。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块被攥得变了形的枣泥酥,又抬头看了看陆濯消失的方向,半天没动。
风从半开的窗户缝里灌进来,带着冬夜的凉意。她忽然想起他方才说的那句“等不了了”,脸又烫了一层。她把窗户关上,背靠着窗扇站了一会儿,抬手捂了捂自己的脸。
手心里还残留着枣泥酥的甜香,和他指尖划过唇角时那一瞬间的温度。
第二日巳时,曲繁枝带着阿朵和旭峰到了玄清观。
姜雩已经在静室里等着了。她今日气色好了不少,身上那件素青道袍换了一件干净的新裳,头发也束得整整齐齐,只是眼底还带着一层淡淡的青。静室的桌上摊开了七八本典籍,有上清宗的手抄本,也有几卷从长安藏书阁借来的旧志,叠得参差不齐,姜雩坐在桌后,正低头对着一页拓下来的残咒看。
“来了。”她抬头看了三人一眼,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指了指桌上那几摞书,“这些是我昨夜从观里藏经阁翻出来的,还有几卷是从别处借的。你们应该都知道了,咒文我只临摹一半,剩下的一半已经被抹去了。我想从典籍里找到同源的咒法,看看能不能补全。”
曲繁枝在桌边坐下来,顺手拿起一册翻了翻。
阿朵和旭峰也在两旁落了座,各自分工。
阿朵翻得快,一目十行,遇上可疑的纹路便折个角递给姜雩。
旭峰则更细致些,逐字逐句地比对,偶尔用炭条在纸上勾出相似的符纹走势。
静室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翻书声和偶尔的低语。窗外雪光映进来,把几张专注的面孔照得清清朗朗。
曲繁枝翻了约莫半个时辰,手边堆了好几本翻过的册子。她直了直腰,伸手去够对面那摞还没动过的旧志,最上面那一册的封皮已经磨损得看不清字迹了,她随手翻开,一页一页地扫过去。大多是些山川志异、草木虫鱼的记载,行文古奥,读起来颇费力气。她翻到某一页时,手指忽然停住了。
那页的标题写着——“并蒂萤”。
曲繁枝的呼吸顿了一瞬。她低头看着那行字,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跳了一下,像是一粒石子投入深潭,激起了一圈极小的涟漪。
她下意识地抬眼看了看姜雩和阿朵,两人都在埋头翻书,没人注意她。她把那册旧志往面前挪了挪,微微侧了侧身,挡住了页面上那行字。
旧志上的记载不多,可每一个字都让她心跳加速。
——“并蒂萤,生于昆仑泉眼之中,双生双栖,昼伏夜出。其光如豆,一青一白,交相辉映。凡泉水中有并蒂萤者,若浸其中,萤光入体,动情生念,灵力自融,阴阳交泰,经脉贯通。自此二人气息相通,神魂相契,如结发之盟,虽无婚书,已成夫妻之实。”
曲繁枝的指尖停在那一行字上,微微发着颤。
她忽然觉得那页纸上的字都在动,在她眼前跳来跳去,拼出一个她之前从来没有想过的画面。
夫妻泉里那些浮游的萤光,水底深处若有若无的青白色亮点,她泡在泉水中觉得浑身发热、灵力翻涌的异样感觉,陆濯当时看她的眼神——他让她“别怕”,“别抗拒”,然后把手伸过来,引导她的灵力到他的经脉里走一圈儿,待得抚顺了,又送回她体内。
那圈灵力走得太顺了。顺得不像第一次。像两条溪流原本就是连在一处的,只等着被人轻轻一引,便自然而然地汇入同一条河道。两人的灵力深处早就烙上了对方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