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最后那几年,不怎么来寻朕了。朕以为她想通了,知道朕忙,不闹了。后来朕才知道,她不是想通了,是死心了。她不再往朕身边凑了,也不再派人来送汤送折子了。她把自己关在中宫里,安安静静地过日子,像一个真正的皇后该做的那样。朕有时候路过中宫门口,看见她在院子里浇花,站得远远的,没进去。朕想着来日方长,等朕忙完这一阵——可朕的‘这一阵’永远忙不完。等朕终于想起来去看她的时候,她已经病了。等她走了,朕才想起来,朕有好几年没叫过她的名字了。”
承明帝的尾音微颤着归于沉寂,殿内安静得只剩烛火噼啪的声响。
曲繁枝与陆濯对望一眼,在彼此眼中都看见了无声的唏嘘。兰因絮果,从来是这世间最钝痛的遗憾。
承明帝把那两半画卷搁在书案上,手指在裂口边缘轻轻抚了一下,然后抬起眼来看着陆濯和曲繁枝。他的面色比方才更苍白了几分,眼底那层帝王锐利褪了,只剩一种被掏空之后残余的疲惫,可那疲惫底下还撑着东西,没有垮。
“走吧。”他说,“从哪儿来的,便从哪儿出去。朕累了,不想追究。”
陆濯站在原地没动。他还有许多话想问——画师是谁、与郑家,与李绪是不是有关系——可承明帝已经转过身去,背对着他们,一步一步走回了龙床边。
他的背影在烛光里显得又薄又沉,像一张被风吹了太久的旧帆,撑是撑着,可随时都会塌下去。
“陛下。”陆濯开口。
承明帝没有回头。他坐下来,把那两半空白的画卷随手搁在膝上,低头看着裂口,声音平平的,“你想问的事,朕不知道。朕能告诉你的都告诉你了。剩下的,你自己去查。”
陆濯站了一息,朝龙床的方向拱了拱手,转身带着曲繁枝从月门退进了侧室。
暗道里黑黢黢的,两人摸着墙走,谁都没有说话。曲繁枝的手攥着他的袖口,指尖微微发凉,直到从暗道口钻出来、站在宫墙西侧的夹道里时,她才松开手,偏头看了他一眼。
“陆濯?”她轻喊了一声,仰头看着他沉溺在暗色中的侧影,他心里有事,还很重。
陆濯站在夹道的阴影里,夜风从宫墙之间灌过来,把他外袍的下摆吹得猎猎响。他偏头看了一眼寝殿的方向,那扇窗纸后面的烛光还亮着,暖黄的一小片,像什么人在黑暗里独自守着一盏将要燃尽的灯。
“秦二郎没有出现。四十天的布局,他为何会轻易放手?”不!也不算轻易放手。他明明已经能够操控承明帝,让承明帝自己补墨,他为何还要七日一趟,不间断地进宫,哪怕明知会引来陆濯等人的疑心,还要如此?
他在冒险!而这险,冒得分明全无必要。
陆濯不愿意承认,可心里就是不安地狂跳起来。有什么地方不对劲?是他想错了?做错了?
曲繁枝的眉头微微蹙起来,半晌,没有说出一句话来,只是伸出手去,紧紧握住陆濯僵冷的手。
陆濯看她一眼,回握住她,握得用力,似要从她那儿汲取什么力量。
两人快步穿过夹道,从东华门出去时天色已经暗透了。朱雀大街上的灯笼次第亮着,晚市的热气还在街面上蒸腾,行人来来往往。
曲繁枝默了片刻,才反应过来,是了,今日是腊八,没有宵禁。难怪这么热闹。
人群熙攘,热闹喧嚣,一切……如常。
不。风卷着细碎的雪花飘落,不对劲……风雪里有细微的灵力波动,这是……
曲繁枝面色微微一变,抬头见陆濯他面沉如水,这是阵力!
抬眼间,看见几道人影从街口的人群里挤出来,逆着人流朝他们奔过来。是阿朵和旭峰,他们身后还跟着沉默不语,冷若冰霜的姜雩。
阿朵跑得急,头发散了半边,额上全是汗,在灯下泛着亮。她远远看见陆濯就喊了一嗓子,声音哑得不成样子,“陆供奉!”
他们都不是凡人,想必已经感觉到了那丝丝阵力。
阿朵跑到近前,喘得弯了腰,可没等气匀就开了口,每一个字都带着颤,“城中出事了。好几个孕妇,同时发作,一尸两命。我们方才从城东过来,一路看见三家,全是血流而亡,腹中胎儿……不见了。”
陆濯的呼吸沉了一拍。曲繁枝的面色刷地白了。
“什么时候的事?”陆濯问。
“就这半个时辰之内。”旭峰开口,声音比阿朵稳,可脸色同样难看,“三家的符咒全部裂了,门楣上、门槛下那些之前被人偷偷画上去的方头符,同一时辰碎成了灰。我们追查过的那条脉络,那些符纹、那些绿纸灯、那些被炼制的孕妇——是一整套的东西。”
姜雩亦是沉着脸道,“我感觉到了阵力,从玄清观过来寻阿濯,路上也撞见两家,一样的……孕妇突然大出血,腹中胎儿凭空消失……”
陆濯站在原地,脑子里那些碎片猛地翻涌起来。那些符纹汇聚向城北,绿纸灯的炼魂术,道观地底下的阵纹,那个从密道里进出的,穿着斗篷一瘸一拐,似个瘸子的背影。
他忽然想起承明帝寝殿里那幅画,想起那方紫黑色的砚台,想起承明帝骤然清醒的眼睛。
调虎离山。
原来……被困幻境的承明帝本就是一出没布完便舍弃的棋子。
秦二郎去寝殿,是为了让他和曲繁枝把全副心神都押在宫里。
而真正的阵,在长安城里。在那些家家户户画了符的人家里,在那些怀了孕的妇人身上。
“伊里亚。”陆濯忽然开口,嗓音哑得自己都认不出来。
阿朵愣了一下,“什么?”
曲繁枝面色却是微微一变,是了,那个与陆濯关系匪浅的胡女,那个笑容爽朗,会做全长安城最好吃的樱桃饆饠的伊里亚,她也怀着身孕呢。
他们自回了长安之后,一直很忙,他们还未曾去过布政坊,可算着日子,伊里亚的月份也该大了……
曲繁枝的心口骤然惊跳了一下。
陆濯抬起眼,幽幽看向长街的尽头,“还有……老崔家里……”
“阿濯!我去崔司直家!你和阿枝去布政坊!”关键时候,姜雩的声音清清冷冷的,却好似带着能破开迷雾的力量,让人骤然定心。
陆濯醒过神来,喉间一滚,看向姜雩,轻且重地将头点下去,“师姐,除了老崔家里,还有东宫……”
曲繁枝和姜雩都是一怔,是啊!还有一个孕妇,那可是太子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