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门换了。
上个月来的时候,那扇铁门锈得像块被雨水泡烂的旧铁皮,推开时能听见铰链的呻吟。现在换成了灰色卷帘门,电动的,按钮一按,哗啦啦往上卷,露出里面刷过地坪漆的水泥地。
林听晚站在门口,没急着进去。
方建国从车间里迎出来,身后跟着个扎马尾的年轻女孩,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手里夹着个蓝色文件夹。
「林总来了,快请进快请进。」方建国搓着手,脸上的笑比上次热情了三成。
上次他叫她「小林」。
点了下头,迈过门槛,目光扫过左侧的仓库区。上次来的时候,仓库里只有两排货架,稀稀拉拉摆着些纸箱,看着像半年没动过。现在货架多了四排,最上面两层码着印有「每日鲜配」字样的周转箱,底下压着几摞带野月标签的半成品。
「爸,茶泡好了。」女孩在身后说。
「哦,这是我闺女方玲,大学毕业回来帮我管厂的。」方建国侧身介绍,「玲玲,这是野月的林总。」
方玲点头,目光在林听晚脸上停了一瞬,没多话。
跟着方建国走进他的办公室。说是办公室,其实就是车间尽头隔出来的一间房,玻璃窗上还贴着褪了色的消防检查合格证。桌上摆着三杯茶,旁边放着一份打印好的报价单,用回形针别着。
「上次B2704那批货,你们反馈说有几箱封口不牢,我后来查了,是换班那会儿新来的操作工没调好热封温度。」方建国先开口,把话题往质量上引,「后来的批次再没出过问题,你问陈工,她应该知道。」
没接话。坐下来,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那份报价单上。
方建国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索性把报价单推过来:「林总你看看,这是我们最新的报价。上次那批是试单价,量小我认了,现在要是长期合作,得按正式价走。」
翻开报价单。
第一行是果泥代工,每克单价比上次涨了一毛二。第二行是软管灌装,涨了八分。第三行是礼盒组装,涨了两毛。涨幅最大的是原料周转箱的定制费,从两块三涨到了四块五——将近翻倍,但周转箱是一次性耗材,占单瓶成本不到百分之零点三,属于搭车涨价。
四行数字加起来,单瓶综合代工成本比上次试单价高出百分之十四。和白桃浓缩浆那轮涨幅差不多。
方建国在对面喝了口茶,目光没离开她的手指。报价单上的数字他算过无数遍,知道哪些是真涨,哪些是搭车。但他赌的是对方不会一项一项拆。
把报价单合上,搁在桌上。
「方厂长,上次的排产确认单,执行到哪一步了?」
方建国愣了一下:「排产确认单?哦,那个……第一批已经交了,第二批正在做。」
「交货时间和数量都对得上?」
「对得上对得上,你去台账上查。」
没动。从包里掏出笔记本,翻到一页,上面密密麻麻记着陈砚秋发来的品控报告。
「B2704批次,抽检合格率百分之九十二,低于我们约定的百分之九十五。」念完,抬头看方建国,「这个差距,按合同是要扣款的。」
方建国脸色变了变:「那是头一批,后来改进了——」
「改进了是好事。」合上笔记本,「但扣款还是要扣的。方厂长,我不是来为难你,我今天来是想谈第二产线的事。」
方建国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过去。他往前倾了倾身子,眼睛亮了一下。
「你们要开第二条线?」
「可能。看条件。」
方建国咳了一声,靠回椅背,语气变得从容:「第二条线不是不能开,但你们得给我一个量的保证。我这边现在每日鲜配的订单也不少,产线紧张,要给你们匀出一条线来,我得重新排班、招人,这些都是成本。」
他伸出三根手指:「最低月产量三万件,预付款百分之四十,剩下六十货到付款。」
没说话。
三万件月产量,对野月现在的需求来说,是现有采购量的四倍。预付百分之四十,按这个单价算,至少要押进去六十万现金流。账上刚被白桃浓缩浆的补差和张伟东的分批付款压了一轮,这个数字现在吞不下去。
心里算了一笔账,没开口。
这时候方玲端着一盘橘子走进来,放在桌上,转身要走,又停下来说了句:「爸,那个每日鲜配的单子,上个月不就只要了一万二吗?你跟他们说产线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