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还没停稳,林听晚就看到了厂区门口排着的三辆物流车。
牌照是外省的,货箱上印着她不认识的品牌logo。她拉开车门,鞋底踩在水泥地上,空气里混着塑料加热后的焦味和机油的涩。
陈砚秋从副驾驶下来,手里夹着一个文件袋,往厂区里看了一眼。
「上个月来还没这么挤。」
林听晚没接话,径直往办公楼方向走。
前台的小姑娘认识她,打了声招呼就拿起内线电话。不到两分钟,排产主管老马从楼梯口探出脑袋,手里还攥着半截铅笔。
「林总来了?刘厂长在车间,我带你们过去。」
老马走在前面,穿过连接通道的时候,林听晚的视线扫过走廊墙上贴着的生产排程表。A4纸打印的,密密麻麻,用不同颜色的马克笔做了标注。
她放慢了脚步。
排程表最上面一行写的是某护肤品牌的代号,后面跟着的排产量是十二万支,排期从四月中旬一直排到五月底,占了整整四条灌装线。
再往下,「野月」两个字夹在中间,排在五月中旬,批次数只有两批,每批一万五。
林听晚停下来,掏出手机拍了一张。
老马回头:「林总,这边走。」
「等一下。」她指着排程表,「这个排期,五月十五号这批,灌装线标的是C3和C5。我上次来确认的是C2和C4,怎么变了?」
老马的铅笔在手里转了一圈:「这个……要问刘厂长,排产调整是他在定。」
林听晚没再问,收起手机继续走。
车间门推开,热浪扑面。
三条灌装线同时运转,传送带上瓶身依次排列,机械臂有节奏地压盖。工人们穿着蓝色无尘服,口罩上方露出的眼睛盯着各自的工位。传送带与金属支架之间发出低频的嗡嗡声,每隔几秒就有一只瓶子在灌装头下面停顿半秒,液体注入的声音像短促的叹息。地面的排水沟里残留着上一批清洗用的碱液,踩上去鞋底打滑。
刘厂长站在C2线的末端,正跟一个穿西装的人说什么,手里拿着一沓单据。看到林听晚,他把单据往身后一递,笑着迎上来。
「林总,辛苦辛苦,大老远跑一趟。」
「刘厂长,我来看排产情况。」林听晚开门见山,「五月的单子,渠道那边已经在催了,我需要确认交期。」
刘厂长拍了拍手上的灰:「放心放心,排上了,五月十五号开始灌装,月底前全部出货。」
林听晚的视线越过他的肩膀,看向他身后的C2线。传送带上的瓶身不是野月的包装,标签上印着的是另一个品牌。
「C2线现在在跑谁的?」
刘厂长顺着她的视线回头看了一眼:「哦,那是锦华的单子,月底前要交。」
「锦华的单子占到什么时候?」
「五月十号左右吧。」
林听晚又问:「那C3和C5呢?」
刘厂长的笑容没变:「也是在排的,回头让老马给你看详细的排产单。」
陈砚秋在旁边打开了文件袋,抽出一张表格递过来。林听晚接过去看了一眼——这是他们自己统计的五月渠道预估订单量。
「刘厂长,我直说了。」她把表格递过去,「五月我们要出十二万支,分四个SKU。按你们之前的产能,两条灌装线同时跑,最快也要十八天。如果中间有任何一批延后,我们的渠道交期就全乱了。」
刘厂长接过表格,眼睛扫了一遍,把表格折起来夹在胳膊下面。
「产能没问题,我心里有数。」
「我心里有数」这五个字,林听晚听得太多了。上一个跟她说「没问题」的包材供应商,交期拖了整整十二天。
「刘厂长,我要一份盖章的排产确认单。」她的语气没有抬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上面要写清楚:灌装线编号、开始日期、结束日期、每批数量。另外,延期交货的违约条款也要补上。」
刘厂长的笑容收了收。他把撑在桌上的手缩回去,拇指在食指关节上来回搓了两下,那是他想拒绝又在掂量的表情。
「林总,咱们合作这么久了,这些流程上的东西——」
「就是因为合作久了,我才来当面说,没有让律师函先到。」林听晚打断他,「刘厂长,上个月锦华的单子把C2线占了三周,我的两批货被迫调到C5线,结果C5线那周设备检修,交期晚了五天。渠道那边罚了我八千块违约金。这个钱,我认了,但不能有下一次。」
车间里灌装机的轰鸣声很大,但刘厂长身边安静了几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