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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郡王爷的交易（第1页）

寨老的竹楼里飘出一股淡淡的苦茶香。

老苗王寨的寨老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脸上刺着青蓝色的图腾纹样，深陷的眼窝里一双眼睛却亮得像鹰。

他盘腿坐在火塘边，手里捧着一只粗陶茶碗，听那位郡王爷说话，不时应上一声，声音低沉，用的是一口地道的苗语。

郡王爷换了便装，一袭石青色直裰，腰间悬着块羊脂玉佩，说话时语气不疾不徐，倒像是来走亲戚的，全然没有半点官家架子。

阿普老爹，他唤得亲近，此次路过贵寨，一是还早年欠下的一份人情，二来嘛——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只巴掌大的檀木匣子，推到寨老面前，这物件，当年从我祖父手里传出去的，如今该物归原址了。

寨老放下茶碗，枯瘦的手指拂过匣面，掀开盖子。里头躺着半枚残缺的铜符，绿锈斑斑，却仍能辨出上面铸着一个字。

老人盯着那半枚铜符看了许久，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伸手合上盖子，却没有推回去，只是点了点头。

竹楼外头，交易已热热闹闹地铺开了。

张管事是个精明人，早把货色分了三堆摆好——靛蓝的棉布叠得齐整，雪白的盐巴用油纸包成方块，铁锅一口口倒扣在青石板上，锅底还擦得锃亮。

黑苗人围拢过来，三三两两，有背着竹篓的妇人，也有腰挎长刀的汉子，眼睛都往那堆铁锅上瞟。

一口铁锅换两张狐皮，不二价。张管事操着半生不熟的苗话喊了一嗓子，又补了句汉话，盐巴按斤头算，布匹按匹走，童叟无欺！

一个脸上刺着蝴蝶纹的苗家妇人上前，拿手敲了敲铁锅，听声辨货，满意了，回头朝寨子里喊了几声。

不多时便有两个半大后生扛了张灰狐皮来，毛色油亮，果然是好货。

张管事验过皮子，让人把铁锅用稻草垫好，递过去。那妇人接了锅，脸上露出少见的一丝笑意，抱着锅像抱着什么稀罕宝贝似的，转身走了。

旁边一个马帮兄弟凑过来低声道：张爷，这铁锅在他们眼里比银子还金贵哩。

张管事嗤了一声：山里头不生铁，一口锅传三代。你当人家稀罕的是锅？人家稀罕的是这口热乎饭。

正说着，寨子那头忽然传来一阵铜鼓声，沉闷悠远，一下一下敲在人的心口上。

张管事抬头望去，只见竹楼方向，那位郡王爷正扶着寨老从楼梯上下来，两人面上都带着笑，像是谈妥了什么大事。

寨老抬起手，朝铜鼓声响处比了个手势。

这是要摆长席了，张管事认得这规矩，回头冲马帮兄弟们喊道，都收拾利索了！今儿个苗王寨请咱们吃酒！

马帮众人闻言，手脚麻利地把剩余的货拢好，脸上都带了喜色。山里人的酒席，那可是拿真心待客的。

郡王爷走下竹楼，迎着山风站了站，抬手理了理衣襟，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吊脚楼，望向寨子深处那棵据说有千年树龄的大青树。

走吧，他对张管事说，声音很轻，该去见见那位少寨主

张管事一愣：少寨主？

郡王爷没再解释，抬脚朝铜鼓声走去。

山风拂过，他腰间那块羊脂玉佩轻轻晃了晃，映着残阳，泛出温润的光。

阿敖从外面回来，压低了声音，把打听到的消息一股脑儿倒出来时，几个人正坐在竹楼上喝着苦丁茶。

那竹楼里谈的，可不光是简单拜会。

阿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我听寨老身边那个小厮说，郡王爷拿出来半枚铜符，听说是当年平苗时朝廷颁给苗疆各寨的——合则能调兵，分则各不统属。如今他送回去半枚，意思是要跟老苗王寨结盟。

鹤轩拨弄着手里一根草茎，眼皮都没抬：结盟？拿半块烂铜片子结盟，这郡王爷当真把苗人当三岁小儿哄？

你这就不懂了，阿敖凑近了些，那信符是老物件，当年各寨信符都收归官府了，唯独老苗王寨这一半流落在外头。

如今物归原主，等于告诉全苗疆——老苗王寨跟这位郡王爷是一头的。

有了这块招牌，寨老在这片山里头征兵服役，比官府的文书都好使。

格穆靠在柱子上，拿根竹签剔牙，笑嘻嘻地听完，才慢悠悠开口：所以人家不是游山玩水，是来收地盘的。

鹤轩终于抬起眼，目光扫过两人，最后落在格穆身上：不管他图什么，跟咱们不相干。咱们只管做咱们的事。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格穆兄弟，可帮我问到报楼加入的那个马帮的落脚处了？

格穆把竹签从嘴里抽出来，朝棚子外头努了努嘴：子叔公子放心，我早打发翼牙叔去打听了。

翼牙叔在这片山里头跑了十几年，哪家寨子有几条狗他都认得门。估摸着天黑前就有准信儿。

阿敖皱眉：报楼那帮人……子叔公子，你当真要跟他们搅在一处？听说那伙马帮上个月在镇远府可是出过人命的。

鹤轩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草屑，面上没什么表情：出了人命为什么还能跑马帮？这伙人看样子不简单啊！

他看了格穆一眼，翼牙叔回来，不管多晚，第一时间来报我。

得令。格穆应了一声，又摸出根竹签叼嘴里，笑得没心没肺。

棚子外头，张管事正吆喝着马帮兄弟把货收拢入库，铜鼓声一阵紧似一阵，长席的酒肉香气已经顺着风飘过来了。

鹤轩深吸一口气，那股混杂着酸汤鱼和糯米酒的味道钻进鼻子里，他却只觉得胸口那团闷气更重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