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也知道了什么是想要。
它想要身体,想要声音,想要回去。想要喊他的名字,想要抱住他,想要告诉他——
我一直都在。
风带着它越飘越高,地面越来越远,飘往它从未去过、却又似曾相识的所在。
万物意志的源头,也是一切“选择”开始的地方。
它飘了很久,赶路的感觉就从伊甸园出来的那段日子,时间像按了快捷键,世间好像只有它一个了。
飘着飘着,就忘了自己是从哪里来的,要往哪里去。
有时候它会回头。
后面什么都没有,人间早就看不见了,那个聚居地、那堆火、那个睡着的人——都看不见了。
但它还是回头。
它继续飘。
向着那片连风都似乎要凝固的、绝对的高处与寂静飘去。
——但它此去所求的“变成”,绝非简单的获得。
那将是一场交换,一场剥离,一场用自己“所是”的本质,去换取“所能是”的形态的交易。
夏娃用永恒换了“知”与“此生”,路西法用堕落换了“梦想”与“自由”。
那它呢?
它这阵无意中诞生、却被爱赋予名字的风,准备用什么去换一双能拥抱的手,一个能呼唤的声音?
它不知道答案。
但它知道,无论代价是什么——是忘却,是痛苦,是另一种形式的永恒孤独,或是像夏娃那样“只有此生”——
它都已无法回头。
因为回头,意味着回到亚当身边,继续做那阵无力的风,继续目睹他凋零,继续在永恒的岁月里咀嚼这无能为力的滋味。
比起永恒的无力,它宁愿选择一次的、彻底的拥有,哪怕拥有的代价是痛苦,是离别,甚至是……自身的消亡。
它从不畏惧。
它忽然明白了,夏娃说的不后悔,不是不痛——是痛过了,依然觉得值得。
原来选择,可以同时包含“值得”和“痛”。
然后,它听到了那若有似无的、琴声般的声音。
它顺着那个方向飘,飘着飘着,那个声音没了,前面什么都没有。
但它知道,祂在那里。
祂在等它。
亚当梦见了克莱尔。
不是那种清醒的梦——他醉得太厉害,脑子像泡在酒里,什么都糊在一起。
但那个画面很清楚:远处站着一个人,看不清脸,看不清颜色,看不清身形。
只有一双眼睛。
金色的。
和他一模一样的金色。
但那金色里,有他熟悉的、属于风的流动与温暖,又有一种陌生的、近乎神性的决绝。
那双眼睛看着他,不说话,也不动,然后弯了一下——它在笑。仿佛在说:“看,我终于能让你这样清楚地看见我了。”
他想走过去,但腿动不了,他想喊它的名字,但嘴张不开,它就那么站着,让那双眼睛看着他。
然后那双眼睛往后退了一点,像是在说,“我要走了”。
他想喊它停下,但不出声音,他想伸手去抓,但手动不了。
那双眼睛又弯了一下,像在说,“我会回来的”。
他想问它去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