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没有需要蹲下来看的东西。一切都高高在上,光芒万丈,人只能仰头仰望,被告知“这是好的”“这是对的”。
“没有。”他老实回答,“天堂没有……需要这样看的东西。”顿了顿,他又补充道,“天堂也没有鸭子。”
莉莉丝笑了:“天堂没有鸭子?那你们有什么?”
路西法想了很久。
有光,有云,有永不凋零的花。可没有鸭子,没有这种毛茸茸的,自顾自摇摆的小东西。
“有别的,”他说,“但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路西法找不到合适的词。
天堂的一切,是“理应完美”;上帝造的,自然是好的。
可这些鸭子不一样。它们不需要“应该好看”,不需要“应该有用”,它们只是它们。
“它们不需要好看,”他慢慢说,“它们就是它们。”
莉莉丝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转回头,嘴角轻轻弯起。
后来,他们开始聊更多。不再只是并肩沉默地看着,而是会分享彼此眼中的世界。
她说伊甸园太安静。
她说亚当不喜欢她提问。
她说她有时站在园子边缘,望着外面漆黑的山,很想翻过去看看另一边是什么。
路西法大部分时间只是静静听着。
他从未想过要“翻过”什么,在天堂,他拥有一切荣耀,在伊甸园,他也能看到有趣的造物。
界限对他而言,更多是一种无形的规则,而非实体障碍。
可听着莉莉丝用那种混合了向往与压抑的语气描述远山,他沉寂已久的好奇心竟然也被隐隐勾动了。
山的另一边……会有什么?会不会有比鸭子更有趣的东西?会不会有……连上帝都未曾提及的景象?
“你会飞,”有一次,莉莉丝忽然转头看他,眼睛亮得惊人,带着一种试探和怂恿,“你能飞过去,帮我看一眼吗?就一眼。”
路西法利落的摇头:“不能去,上帝说过。”
莉莉丝眼中的亮光黯淡了一瞬,但也没有再恳求或争辩。
她重新转过头,望着那些仿佛永远无法触及的黑色远山,沉默了很久很久。
路西法看着她的侧脸,阳光把她的丝染成浅金。
他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如果有一天,她真的下定决心,要翻过那些山,离开这个“应有尽有”的园子……他会怎么办?
他会阻止她吗?他能阻止她吗?还是——
他会跟着她一起去?
他没敢再往下想。
又一次,一个慵懒的午后,鸭子们都在打盹,湖面平静如镜。莉莉丝忽然问:“路西法,你在天堂……快乐吗?”
路西法愣住了。
在天堂,快乐是理所当然的。神赐予荣光、羽翼与永恒赞歌,你理应快乐。
他仔细感受了一下,然后给出了一个连自己都有些意外的答案:“……不知道。”
莉莉丝点头:“我也是。”
“你在伊甸园,不快乐?”
莉莉丝望着水面,声音很轻:“不知道。上帝给了我们一切,可是……”
她没有说完。
路西法安静等着。
过了很久,莉莉丝才开口:“有时候我觉得,我只是被放在这里的。像那棵树,那块石头。我在这儿,只因为我应该在这儿。”
她转头看他:“你呢?你在天堂,是因为你应该在天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