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莱尔学什么都快。
走路,说话,认字,都比寻常孩子早得多,快得让人心惊。
仿佛她不是在学习,只是回忆起一些早已遗忘的技能。
老神父起初还担心,这孩子太过异常,会不会招来更多非议,或是……别的什么。
后来也就习惯了,或者说,放弃了担忧。
这孩子本就和别人不一样,强求“一样”,才是折磨。
只有一件事,她怎么也学不会——怎么当一个“正常”的孩子。
正常孩子会哭。饿了哭,摔了哭,被骂了委屈了更是要哭。
克莱尔从不哭。
疼的时候会皱眉,会抿紧嘴唇,会控制不住地轻轻吸气,却一滴眼泪都没有。
老神父有一回见她从外面回来,手肘磕破了好大一块,血糊糊的。他心疼,边给她清洗上药,边轻声问:“疼不疼?”
克莱尔看着自己皮开肉绽的伤口,认真地想了想,然后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平平:
“疼。”
说完,就移开目光,继续看着窗外树枝上蹦跳的麻雀。
正常孩子会笑。高兴了笑,被逗了笑,看见新鲜有趣的东西就笑。
克莱尔也笑。
可她的笑和别人不一样。
不像是一种情绪的自然流露,更像是一种略带嘲讽的、对某种荒谬规则的回应。
老神父总觉得,她不是在笑眼前这件事本身,是在笑这件事背后隐藏的意思。
话虽绕,可他就是这么感觉的……她的笑,很少抵达眼底那抹金色的深处。
正常孩子会问那些天真烂漫,充满幻想的问题:天为什么是蓝的?鸟为什么会飞?为什么不能多吃一块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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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莱尔也问,却总是:
“神父,那个人为什么要说谎?他明明知道我看得出来。”
“神父,书上说上帝爱世人,原谅一切罪。那他们做的那些事,上帝真的会原谅吗?”
“神父,你每天念的经文,点的蜡烛,做的祷告……真的有用吗?”
这些问题,他一个也答不上来。
所以后来他干脆不答了。
只静静听着,等她问完,然后伸出手,摸摸她柔软的白,叹一口气,说一句:“你还小,有些事,以后就明白了。”
克莱尔就不再问了。
她会点点头,垂下眼睫,继续去擦永远擦不完的圣像,或者去扫永远扫不净的尘埃。
但老神父知道,她不是被说服了。她只是不想让他为难。
这孩子,太懂事了。
懂事到让人心疼,也让人无地自容。
镇上的人,背地里都说克莱尔“邪性”。眼神不对,来历不明,不哭不笑不像个活人。
老神父心里跟明镜似的,却从不去争辩。
争辩没用。
他们不是真的觉得她“邪性”,他们只是需要一个不一样的人来安放自己无处泄的平庸、恐惧和那点卑劣的恶意。
克莱尔的存在,像一面擦得太亮的镜子,照出了他们不愿直视的自身。
克莱尔也懂,或许她甚至比老神父懂得还要透彻。
所以她从不解释,从不争辩,从不试图讨好或融入。
那些或明或暗的指指点点,那些飘进耳朵的污言秽语,她听见了,点点头,就像听的是与她毫不相干的事,然后转身,继续过自己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