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给一碗水,给一个无声的陪伴,给一道能让他们藏起一点烂的目光。
就这样。
克莱尔一直不知道自己是谁。
……不是哲学意义上那种关于存在、关于意义的迷茫,没那么高深。
老神父说,她是上帝送来的礼物,是落在教堂台阶上的天使。可她不怎么信上帝——
如果真有那样全知全能、悲悯众生的存在,这个镇子就不会烂成这副模样,神父就不会被病痛折磨,阿拉斯托也不会在森林和辱骂中挣扎求生。
镇民们说她邪性,是怪物,是从不该来的地方来的东西。
她无所谓。
怪物就怪物,她本来也不想当他们眼里那种“人”——会笑会哭、会欺软怕硬、会自欺欺人的“人”。
可她究竟是什么,从哪儿来,为何是这副模样,她也不知道。
她最早的记忆,是虚无。
什么都没有的感官,和一片模糊的黑暗。
然后——是光亮,和一张写满惊讶与怜悯的脸。
那之前呢?
什么都没有。
像一块还没来得及书写任何字迹的石板,又像一块被擦得干干净净的黑板。
她偶尔会做梦。
梦里有人影晃动,有声音低语,可每次一醒来,什么都不记得。只留下一种空落落的钝痛。
她知道自己不属于这里。
这个弥漫着贫穷与麻木气息的小镇;这些被困在泥潭,又彼此撕咬的人;这烂到根里、毫无希望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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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和她没有关系。
她像一个误入剧场的观众,坐在最前排,看着台上演着一出蹩脚、残酷、毫无逻辑的戏,却无法融入,也无法真正离开。
她只是恰好被扔在这儿,恰好被神父捡到,恰好活到现在。
她本可以走。
等神父走了,等阿拉斯托不再需要她的陪伴(他迟早会不需要),她就可以走。
身体里有的是力气,森林里有的是路,翻过那些黑黢黢的山,那边就是另一个世界。
她想过无数次。
在那些神父咳得撕心裂肺、她却无能为力的夜晚。
在阿拉斯托讲述电台梦想、眼中燃起她无法完全理解的火焰的时刻。
可她没走。
不是因为怕——她不知道什么是“害怕”,她心里也从未升起过那种名为“恐惧”的情绪。
是因为神父在这儿,阿拉斯托也在这儿。
他们有没有明确说过需要她?没有。
神父只会摸着她的头叹气,说“孩子,你该为自己想想”。
阿拉斯托只会讲他的计划,他的野心,偶尔问一句“你呢,克莱尔?”,不等她回答就陷入自己的思绪(他知道她不会回)。
可是,只要他们在……只要神父还需要那碗热水,只要阿拉斯托还会在看见她时眼睛微亮。她就愿意多站一会儿,多看一眼,多陪一段路。
没有为什么。
没有“因为所以”。
她就是会这样。
克莱尔偶尔会照镜子。
教堂里有一面很旧的镜子,挂在忏悔室旁边,平时没人用。
镜子里的人,白金眸,脸上没什么表情,不像镇上任何一个人,不像阿拉斯托,也不像她梦中那些模糊的碎片。
可看着镜子里那双眼睛,她总觉得眼熟……那种更遥远、更模糊的熟悉。
好像很久很久以前,在记忆彻底空白之前的某个时刻,也曾有一个人,用这样的眼睛专注地看过她。
她问过老神父,在一次给他拿完水后,看着水中自己晃动的倒影,忽然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