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森特又仰着头,看了很久。忽然小声开口,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我妈妈也看不清了。”
克莱尔低下头,看向身边这个小小的、仰着头的孩子。
阳光从高窗落下来,给他棕色的头镀上一层浅金,睫毛很长。
文森特依旧看着那幅画,脸上没什么表情,平静得不像个失去母亲的孩子:“她不在很久了。照片也很旧,有点模糊。”
但这种平静,在这种语境下,反而透着一股属于孩子的茫然和钝痛。
他可能还不太理解“死亡”的全部含义,但他知道“不在了”,知道“看不清了”,知道某种重要的东西永远地模糊、远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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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莱尔没说话。
安慰?她不会。那些“别难过”、“她在天上看着你”之类的空洞话语,她说不出口,也觉得虚假。
追问细节?更没必要,那只会揭开孩子可能尚未愈合、或者根本不知如何面对的伤口。
过了一会儿,她转身,脚步有些轻地往后堂走去,没再看他。
文森特依旧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通往内堂的门后。
他抿了抿嘴,微微低下头,看着自己擦得锃亮的小皮鞋尖。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熨烫平整的衣角。
整个人透着一丝被沉默回应后、不知该如何是好的、细微的失落。他是不是不该说?是不是说错了?
就在他以为克莱尔不会再出来,或者已经忘记了他的存在时,内堂的门帘又被掀开了。
克莱尔走到他面前不远的地方,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他低垂的脑袋上。
“你明天还来吗?”
文森特一下子抬起头,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那双异色瞳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惊喜的光芒。
他的语气里终于带上了属于孩子的、毫不掩饰的雀跃和期待:“来!”
克莱尔点了点头,幅度很小,迈步走进后堂。
文森特也慢慢地走到最后一排,坐下,双手重新放回膝盖上。但这一次,他的背脊似乎没那么僵硬了。
他的目光也不再只盯着虚空或壁画,而是时不时偷偷瞥向壁炉边那个白色的身影。嘴角也悄悄弯起了一点点。
那天晚上,克莱尔坐在壁炉边,挨着阿拉斯托,感受着从身侧传来的、令人安心的体温和气息。
她把白天和文森特的对话用没什么起伏的语调说给阿拉斯托听,像在念一段旁白一样。
阿拉斯托安静地听着,全程没有打断,只是看着炉火,侧脸在跳跃的光影中显得格外安静,甚至有些过于专注。
火光在他深色的瞳孔里明明灭灭,看不清具体情绪。
听完之后,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地、慢慢地眯了眯眼。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他脸上惯有的那种玩味笑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锐利、更集中的神态,看起来有点……危险?
像是一只慵懒假寐的猫,忽然现了某种引起它兴趣的动静。
他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眼神里没什么温度,语气微微加重,带着一丝近乎审视的意味:“你喜欢他?”
克莱尔正看着炉火出神,顺带瞥了他一眼:“不知道——谈不上喜欢。但他不烦人,比镇上那些强。”
她给出了一个非常“克莱尔式”的评价标准。在她这里,“不烦人”已经是很高的赞誉了。
阿拉斯托没说话,只是转回头重新看向炉火,仿佛刚才那句不是他问的。
过了许久他才开口,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
“那就让他来。”
克莱尔点点头,懒得多想,肩膀一松,身体自然而然地往他那边又靠了靠,试图寻找一个更舒服的角度,几乎半个人都陷在他身侧。
两人都没再说话,只有壁炉里的火苗噼啪作响,温暖又安静。
克莱尔打了个小小的盹,脑袋在阿拉斯托肩头蹭了蹭,迷迷糊糊地又睁开眼。
她看着跳跃的火苗,忽然没头没尾地开口,声音还带着点刚睡醒的含糊和沙哑:“惠特曼,真挺讨厌。”
阿拉斯托微微动了一下,等着她的下文,火光在他侧脸投下柔和的阴影。
“放那小孩一个人在家,他妈妈也不在了……我还以为——人不管怎么烂,至少也会爱自己的孩子。”
克莱尔皱了下鼻子,像是闻到了什么难闻的气味,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真实的不解。
这在她身上很少见。
“想不通,真的会有人把小孩扔到这座烂镇子。就算是为了接近你,”
“这也太……”
她没找到合适的词,大概是觉得“蠢”或者“坏”已经不足以形容这种行为的不可理喻。
为了一个电台里的声音,一个虚无缥缈的“偶像”,就把自己未成年的、失去母亲的孩子丢到这种地方?这已经不是自私或愚蠢能概括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