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克莱尔还是一阵风,绕在他手边。
现在克莱尔不在了。可他还在,而且变得……更让人看不懂,也更让人心疼了。
“父亲。”亚伯依旧轻声说,声音却很稳,“你不想说可以不说,但别……什么都不吃。”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亚当无意识敲击盘子的手上:“身体会垮的。你自己说的,‘活着才能接着吵、接着打’。”
最后这句话,是很久以前亚当某次受伤后,一边龇牙咧嘴地上药,一边梗着脖子对周身持续低气压的克莱尔吼的。
“看什么看!死不了!老子命硬得很!”他当时嚷嚷着,“活、着、才、能、接、着、吵!接、着、打!懂不懂?!”
克莱尔沉默了一下,一把夺过他手里的药膏罐子,动作粗暴地挖了一大坨,“啪”地一下糊在他喋喋不休的嘴上——
物理让人闭嘴了。
后来父亲还被赶出家门了。
亚伯记得很清楚,因为那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看到嚣张跋扈的父亲抱着枕头,在除魔办憋屈地待了足足大半个月。
直到每月例行的“下地狱探亲”日子到来,他才被面无表情的克莱尔“准许”回家。
亚当敲击盘子的动作猛地停住了。叉子尖悬在盘沿上方,微微颤抖。
他看了亚伯很久。
那双总是盛着嚣张的金眸,此刻清晰地倒映出亚伯带着不赞同的脸。
却又仿佛穿过了他,看向某个他看不见也摸不着,却让他灵魂都为之战栗的地方。
活着才能接着吵、接着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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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现在,连“吵”和“打”,都成了需要跨越整个地狱、等待整整一年才能实现的“重逢”。
而那个会冷着脸把他赶去办公室、又会准时“准许”他回家的人——她已经不在了。
不,她在。
她在另一个地方……一个他不能随时去的地方。
然后,他伸出手抓起了那块凝着白油的肋排。看也不看,狠狠地咬了一大口,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凶狠。
仿佛咬的不是食物,而是堵在他胸口的那团无处泄的闷气,是这漫长到令人疯的等待。
肉质冷硬,像在嚼浸了水的皮革。酱汁凝涩,带着股令人不悦的甜腻——味同嚼蜡。
他机械地嚼,腮帮子因为用力而鼓起,慢慢地咽。
眉头紧锁,脸上肌肉绷得死紧,明显写着“难吃”和“恶心”,却强迫自己吞咽下去。
咀嚼的不仅是食物,更是“时间”,是“距离”,是下一次“大清洗”到来前,这漫长到令人疯的,没有她的三百多天。
吞下那口肉后,他把剩下的肋排往盘子里重重一扔,出“哐当”一声巨响。
瓷盘在金属桌面上弹跳了一下,酱汁溅出几滴,吓了旁边几个天使一大跳,纷纷侧目。
“吃了。”
亚伯没有笑。
因为他看见,父亲咀嚼的时候,目光依旧落在窗外,看向一个特定的方向。
他不知道那方向有什么,可他知道,父亲在等什么。
等一个日子。等一场“清算”。等一个不该等、却已经成了他全部支点的“未来”。
也在用这种近乎自虐的方式折磨着自己,折磨着时间,折磨着这每一分每一秒都漫长得像永恒的等待。
而在食堂入口的阴影里,鲁特静静地站着,手里捧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报告。
她看着这一幕,指尖无意识地掐进了纸张里,留下几道深深的折痕。
她在阴影中站了许久,然后悄无声息地转身,走进了另一条走廊,仿佛从未出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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