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也知道,和他不同,鲁特和父亲——
他们讨厌罪人讨厌到极致了,根本不可能像他一样轻易接受。
尤其是,对于鲁特来说。
“鲁特。”
鲁特再次转头看他。
“克莱尔以前告诉过我,”他复述着那句曾在无数个夜晚给予他力量的话,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只要这个世界上,还有哪怕一个人——’”
他顿了顿,目光锁住鲁特翻涌着痛苦与不解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倒映着东边的红光,像两团燃烧的火:
“‘在看着你,记得你,用他(她)的方式,确认你的存在——’”
“‘那么,’”亚伯极其坚定地为这个句子落下注脚,很轻,却又重如千钧,“‘你就从未真正“消失”。’”
“所以,”他重新转向东方,举起胸前的相机,动作庄重得像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金属快门钮冰凉地贴着他的指尖。
他的目光穿过冰冷的镜头,却仿佛能洞穿一切,直抵那片暗红天际下某个确切的光点。
“父亲在‘看’她。你在‘看’她。我也在‘看’她。”
他甚至能想象出克莱尔站在那里,冷着脸,耳羽微微抖动,像在嫌弃那边的空气太脏的样子……她向来不喜欢地狱。
“我们都在,用各自的方式,‘看着’她,”他指尖搭在快门钮上,毫无迟疑地按了下去。
“咔嚓。”
一声清脆、果断、仿佛在将无形时光凝为有形存在的轻响。
他将相机放下,没有看那张注定只有一片模糊光影的照片,而是再次看向鲁特。
那道目光平静得近乎慈悲,却带着一种足以用记录来对抗消亡的力量:
“那她就一定——”
他顿了顿,仿佛在给予这个结论最后的、绝对的重量:
“——还在。”
鲁特浑身猛地一颤,指节攥紧了训练场的栏杆,金属出细微的吱呀声,像是承受不住这份重量。
她看着亚伯,那双燃烧着冰冷怒火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裂痕般的茫然。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剥落。
她想反驳,想嘶吼,“那不一样!在地狱就是堕落!”
想用所有关于“罪”、“堕落”、“地狱”的教条去撕碎这荒谬的、情感用事的逻辑——
可亚伯的语气太确定,引用的又是克莱尔亲口说过的、而她也一直坚信的话。
那句话就像一颗滚烫的铅块,卡在了她所有信仰与逻辑的中央,灼烧出嘶嘶作响的空洞。
她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极其僵硬地把目光死死钉在东方那片虚无上,仿佛要将那片天空瞪出一个洞来。
风把她眼里的火吹得更旺,却吹不干那深处的茫然。
过了很久,她才挤出几个干涩的、近乎气音的、却又沉重无比的词。
像在对自己,也对那个记忆中的克莱尔,做出一个她目前唯一能给出的、充满挣扎的最终判决——
“……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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